“你熟悉北境的地形？”沈昭宁抬头看着他。
陆乘风笑笑，“考了三次科举，三次都是从北境走到京城，走多了，就熟悉了。”陆乘风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沈昭宁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东西，三千里路，走了三次，每一次都满怀希望，但每一次都落地而归，这次他不走了，不是因为走不动，而是家乡遭了灾，但这些走过的路，他都记在脑子里。
沈昭宁把路线拿给了萧衍看，萧衍看了片刻，就把图递给了李青山，“照着这个路线走。”
陆乘风的价值不止于此，他发现队伍里没有人会算物资消耗，粮食发多少，每天吃多少，还能撑几天，这些都是沈昭宁一个人在算。
沈昭宁的算账能力很强，但她要管的事情很多，分不出太多的精力在这上面，所以陆乘风主动接手了这件事。
他蹲在板车旁边，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列了一串长长的数字，人员数量、每日口粮、药品存粮，他把每一项都算得清清楚楚，如果这个世界有小数点，他估计能精确到小数点后面几位。
沈昭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怕是理科生吧？好在他的算账的方式，列数据分方法，跟前世的一些算法有异曲同工之处，不然她都要怀疑，这陆乘风是不是也是穿越的。
“陆先生，你以前是不是做过账房先生啊？”沈昭宁好奇的问道。
陆乘风头都没抬，“落第的举子，什么活都干过，账房、教书、抄书、代写书信，不过账房干的最久，东家说我算账比老先生还快。”
他顿了顿，在地上又添了一行数字，继续说道：“但是老账房是东家的亲戚，不能辞，所以，我干了一个月就走了。”
沈昭宁弯起嘴角，这人说话不拐弯，有几分倔，也有几分坦荡。
沈父是第一个发现陆乘风不一般的人，那天傍晚，沈父坐在树下休息，陆乘风端着一碗水走了过去，两人聊了几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朝廷的赈灾政策。
沈父是工部侍郎出身，对朝廷的运作机制了如指掌，陆乘风是亲身经历过灾荒的受害者，对政策的漏洞有切身体会，两人聊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从陌生人变成了忘年交。
“此人确实有才华。”沈父后来跟沈昭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女儿眼光不错的欣慰，但嘴上不好意思直说。
沈昭宁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爹，我说的没错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沈父问道，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儿了，好像从家里出了变故后，她就变了，她懂得东西越来越多，看人的眼光也太准了，做事的方式太老练，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养在深闺里姑娘。
“直觉。”慎重眨了眨眼。
沈父没再追问，他知道女儿有秘密，但是他不想逼她，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再说，那是自己的女儿，总不会害自己家人。
陆乘风也开始观察沈昭宁了，他发现这个年轻的姑娘在队伍里很特殊，不是领头的，但是所有人都听她的。
萧衍，这个异姓王在做决定之前会看她一眼，沈母遇事第一个找的就是她，沈昭华这个妹妹大事小事都要问她，连老王爷对她也是客客气气，满眼的喜爱。
她的地位甚至比萧衍还要高，就像萧衍是这支队伍的刀，而她是握到的那个人。
陆乘风好奇了，他见过很多官家的小姐，有的端庄，有的骄纵，有的聪明，有的愚钝，但他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被抄家，被流放，身上还有伤的人，却蹲在灶台边煮粥，一边煮着粥一边喝萧衍商量接下来的路线。
她的脸上没有愁苦，没有怨怼，只有让人感觉到的平静和洒脱，还有一种光，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找了个机会走到萧衍的身边。
“王爷。”
萧衍正在擦拭宝剑，头都没有抬，“嗯。”
“沈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萧衍擦剑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陆乘风，那一眼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警告，护食般的警告。
“我未婚妻。”萧衍声音带着点冷淡。
陆乘风张了张嘴，想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但是对上萧衍的那双眼睛，他把话咽了下去，他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虽然认识没几天，但是他发现了一件事，只有在提到沈昭宁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亮会发光。
“我知道她是您的未婚妻。”陆乘风斟酌了一下措辞，“我问的是，她为什么懂那么多？她看人的眼光，算账的能力，野外生存的技巧，这些东西都不像是一个深闺小姐有的能力。”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把剑收回鞘里，“你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她。”
陆乘风愣了一下，“她会说？”
“不知道，但你问她，比问我强。”说完，萧衍站起来，拍了怕伸手的灰尘走了。
陆乘风站在原地，看着萧衍的背影，他想起沈昭宁把他从难民堆里捡出来的那个傍晚，她坐在自己的身边，眼神清亮，她说“你眼光好，见识广，帮我当个参谋”。
她看人的眼光确实准，他还没来得及展现任何价值，她就已经看到了他可能的价值。
陆乘风没有去问沈昭宁，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把那根树枝捡起来，继续在地上算账。
数字不会骗人，不管你是王爷还是乞丐，一加一永远等于二，所以他喜欢数字，数字简单，数字干净，数字不会辜负你。
远处，沈昭宁站在灶台边，往锅里加盐，萧衍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烧火。
“陆乘风刚来找我了。”萧衍说道。
“找你干什么？”
“问我你是什么人？”
“嗯？那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你是我未婚妻。”说完，脸上还露出了一点骄傲的表情，更有一种快夸我的小心思。
沈昭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果然耳朵红了，笑了起来，“他要问的不是这个吧。”
“我知道。”
萧衍往灶台里添了一根柴火，“你的秘密，你自己决定告不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