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清了陈怀远说的什么,夏暮盈盈的乌瞳微颤。
说不感动,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诧异震惊,震惊这初相识的老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眸间溢上阵阵水雾,她维稳着目光的颤栗。
沙哑着嗓,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陈老,您说护着我,是因为我很像您的女儿吗?”
有些恩惠,她不能无缘无故地收下。
陈怀远也很讶异她的话。
捏着茶壶的指尖顿了一下。
夏暮没有逃避,而是选择与他对视,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语气没有一丝怯懦:“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不需要,我感激您的好意,但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哪怕是......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的替代品。”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能失去陈怀远这个突破口,温泉山庄那个项目可能会变得更难谈。
更是意味着,她可能辜负了霍宴年的信任。
但她还是说了。
她从薄家出来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让自己再被放在任何一段关系里的次要位置上。
陈怀远看着她,目光里的神色变了又变。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安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窗外的风从院子里的桂花树梢上穿过来,带进来几缕清淡的花香。
突然,他低低地笑了。
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独自走了很远的路,忽然,遇见了一个同路人。
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苦涩。
“我已经老了,没有后代,没有所谓的继承人,这些产业......我百年之后,也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
他顿了顿,看着夏暮,目光里透着通透,“我并没有把你当成我女儿的替身,而是你让我觉得,你这个人,是值得的。”
夏暮愣了一下,嘴唇微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怀远摆了摆手,“喝茶,不说这些了。”
夏暮低下头,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汤的温度刚刚好,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最终,夏暮还是没有多占陈怀远的便宜,按市场价,谈下了这桩收购案。
合同签完,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看了看时间,站了起来:“陈老,我该走了,霍先生约了下午见面,我得赶过去。”
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夏暮走出院门,沿着石板路往街口的方向走,刚拐过弯,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霍宴年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她走过来,顺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朝她弯了一下嘴角:“聊得还不错?”
夏暮走过去,点了点头:“陈老留我吃了顿饭。”
霍宴年伸手帮她拉开副驾的车门,动作很自然。
黑色迈巴赫,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带起一阵风,卷起了地上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他们不知道的是,薄璟琛还没有离开。
他站在几米外的另一棵梧桐树下,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目光穿过午后的光线,将方才的全程,看了个一干二净。
但更多的,是落在那辆车上。
眸子里底下压着的东西,隔着几步路都能让人感觉到分量。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刚才那辆车停着的地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那天晚上,果然是你。”
薄璟琛的呼吸重了一度。
那天在医院见到的,送夏暮来医院的黑色迈巴赫......就是这辆车。
从那天开始。
事情发生的,比他预料的要早。
夏暮跟霍宴年,真的是因为他把她送进了那间房,才有了交际......
薄璟琛的胃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那种翻涌的恶心感从胃底一路冲到喉咙。
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
等他谈合同失败,回到薄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薄父竟破天荒地在家。
他坐在沙发正中央,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
脸色很不好看,浑身上下弥漫着,常年身居高位的人特有的威严。
此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薄璟琛走进客厅的时候,他的目光直接刺了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听人说,你今天下午去陈怀远那里了?”薄父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压抑的怒意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沉了几度。
薄璟琛在茶几前面站定,垂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没有回答。
果然,在薄家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不要主动去找陈怀远!那个老东西软硬不吃,你越去找他,他越觉得你急,越拿捏你,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薄父的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还有那个夏暮,她怎么也在那里?既然婚约已经解除了,你为什么还跟她纠缠不清?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薄璟琛站在那里,听着薄父一句接一句的训斥。
那些话像是一阵一阵的浪,拍打在他身上。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下头,而是安静地听完了薄父所有的愤怒。
“温泉山庄的项目,我会自己想办法推进,不需要通过薄家的资源,也不需要你管。”
他的话,让薄父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至于夏暮......”
薄璟琛停了一下,垂下眼,沉默了一两秒,“我跟她毫无关系,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而已,她现在是霍宴年的人。”
薄父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目光里的怒意没有消退,但多了一层审视。
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有些陌生。
薄璟琛扯了扯唇,终究还是将憋在心头的话说出了口,“爸,我不会再做薄家的提线木偶,您安排的项目,婚事,以后都是我自己说了算。”
薄父的目光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是不是以为你拿了苏家的资源,就翅膀硬了,想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