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宴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那辆车的车门已经打开了。
周婉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大步穿过马路,朝他们走过来。
“夏暮。”
她开口时,那种带着骨子里的傲慢和高高在上的语气,让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一句命令。
夏暮站在那里,看着周婉一步步走近。
她的脊背几乎是本能地绷直了。
在薄家待了十几年,她对这种语气太熟悉了。
她一直觉得,夏暮一个孤女能被薄家收养就该感恩戴德夹着尾巴做人。
而她最看不惯的,就是夏暮不安分。
周婉走到她面前停下,目光从夏暮脸上扫到霍宴年脸上,又扫回到夏暮脸上。
“我刚看到新闻的时候还不信。”
“我还说呢,你在薄家待了这么多年,怎么说解约就解约?”
“就算跟璟琛那孩子缘分尽了,总该有点体面吧?结果可好,这边婚约刚解,那边就跟霍家的住到一块儿去了!”
“你说你这丫头,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怎么就这么不要脸呢?”
夏暮敛了敛眸,“我想,这跟你没关系,阿姨。”
周婉嘴角那抹看好戏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夏暮。
大概花了两三秒钟来消化刚才听到的话,眉毛慢慢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说什么?!”
夏暮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她能感觉到霍宴年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
但她的声音是稳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来:“我跟薄家本来就没有关系,十几年前你们收养我,不过是需要一个好拿捏的工具,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周婉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平静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波纹,但夏暮捕捉到了。
相较于她的激动,夏暮的语气,反倒很平静,“你现在跑到我面前来骂我不要脸,让我觉得很好笑,你们薄家人,是不是觉得什么东西,都应该按照你们想要的方式来运转?”
周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
但夏暮没有给她机会。
“我在薄家住了十几年,吃薄家的饭,穿薄家的衣服,上薄家安排的学校。这笔账我已经算清楚了。”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来,是一张银行转账的回执单。
她把那张纸举到周婉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让周婉能清楚地看见上面的数字和日期,“这些年薄家在我身上花的每一笔钱,学费、生活费、医疗费,包括我成年以后在薄氏工作的工资差额,我全部折算还清了。钱已经转到了薄璟琛的账户上,转账记录在这里,你可以回去跟他核实。”
周婉低头看着那张回执单,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上面的数字不小,是一个普通工薪阶层小半辈子的工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那就不劳您操心了。”
夏暮把回执单收回来,折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之后剩下的倔强。
“我跟薄家之间的账,早就两清了,以后您见到我,可以不用打招呼,我也不想再听您对我说任何一个字。”
周婉站在那里,脸色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青灰色。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只手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一口气没有接上来,整个人晃了一下,往后踉跄了一步。
夏暮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但她克制住了那个冲动。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周婉扶着路边的路灯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霍宴年从始至终站在夏暮身边,没有插话。
直到周婉扶着路灯杆开始喘气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薄二少,你妈晕倒了,在度假村这边的停车场上,你叫个人来接吧,老人家身体不好,别耽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薄璟琛压抑着情绪的声音:“霍宴年!”
“不用谢。”
霍宴年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喘气的周婉,语气淡淡的:“薄太太,薄二少说他马上派人过来接您。您先坐会儿,别站着。”
他说完,不再看周婉。
转过头来看着夏暮,声音放低了,“我们走吧。”
夏暮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周婉一眼,跟着霍宴年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副驾的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些话,她憋了太久太久。
倒是因为霍宴年的这些事,因祸得福,全都宣泄了出来。
霍宴年发动了车子,等她的呼吸平稳下来之后,才开口问了一句:“还好吗?”
夏暮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面的路,过了好几秒才回答:“还好。”
又轻声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比我想象中要容易。”
霍宴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车子驶出街区,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的建筑物开始飞速地向后退去。
开了一段路之后,他伸手,从控台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夏暮。
夏暮挑眉,“这是什么?”
“温泉项目那个收购案的股东资料。”霍宴年在红灯前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待会陪我去见一个人。”
夏暮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大约七十岁上下,面容清癯。
照片下方的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陈怀远。
车子在一个多小时后驶入了一片老城区的街道。
这里的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霍宴年把车停在一栋老式小洋楼前面,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夏暮。
“陈老手里握着温泉度假村那块地的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
“他是当年项目的联合创始人,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出了管理层,但股份一直攥在手里。甲方想要整体出售,必须经过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