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句话落下,殿内又陷入了安静。
这一瞬间,人能想起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经历的所有事情,仿佛是死前的走马灯。
宋知微神情沉静,只等着太后的回答。
她在赌,赌太后还有基本的理智,赌太后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对自己有好处。
时间在上位者的沉默中,再次被不讲道理地拉长。
宋知微能感觉到自己的脊背上有一颗汗珠滚落,从背心滑了下去。
终于,她听见了太后的声音。
“吾信你一次。”
“但也只有一次。”
宋知微仿佛从生死的边缘被拉了回来,汗水沁透了她的脊背,她躬身行礼。
太后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说吧,你要怎么治。”
宋知微早在方才诊脉辨证时,心里就已经有了治疗的方案,此时听到问话,没有丝毫磕绊。
“因肾虚是本病之主因,方剂之中沙参甘平,益肾养肝,补五脏之阴;熟地味微温,滋肾补血,益髓填精;山药甘温,益肾补中……”
宋知微一一解释而来,太后听着听着闭上眼睛,竟感觉到难得有些放松。
宋知微说话没有抑扬顿挫,脸上的表情既不谄媚,也似乎不想表现什么,只是平静地告诉她开的方剂思路如何,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
听到最后,太后心里的情绪已经很淡,她随意挥了挥手:“那便安排下去吧。”
宋知微应下,但太后却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太后闭上了眼睛,似在思虑什么,身子靠在雕龙画凤的宽大椅子上。
宋知微也只能跪在地上等着,等太后的话。
直到太后掀开眼皮,看见安静的宋知微,淡声道:“命司药司照做,这几日,司药司交由你差遣。”
她说的声音很淡,宋知微却丝毫不怀疑这话里的分量。
“行了,下去吧。”
太后闭上眼睛,宋知微便退了下去。
等人走了之后,太后看向在角落里跪着的几名太医,这都是今日当值的院使、院判、御医。
到了一定的位置,看病治病就会成为一件极麻烦的事。
御医有时甚至不是为了治病给她开药,而是为了不被治罪而开药。
像给她治病,她难道是真的吃不下苦药吗?深宫里面,多少苦都吃过了。会畏惧这一碗苦药汁子?
她厌恶的是太医因着不敢得罪,生怕给自己惹了麻烦,便净是开出一些不温不火,动辄吃上十天半个月,却没有任何效用的药。
这样的药,喝一口她都觉得腌臜多余。
故此,宫中才会常有医女医婆不时被传召入宫。
不是当真医术如何比御医高明许多,而是她们没有被宫里的规训腌制的那般入味,敢于开方,敢于用药,也才能治好她的病来。
虽则这一次的这女子,着实太年轻了些。
可这群狡猾的御医她也了解,若不是当真可靠有用的,也不敢举荐上来。
何况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太后见过的天才太多了,多宋知微一个也不觉如何。
她冷淡地扫了那几名太医,厌烦地叫他们下去了。
她并不打算让入宫来的女医和这些太医过多接触,将宋知微支使去司药司,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走出殿门外,秋彤便领着宋知微去往司药司。
自从太后临朝执政之后,后宫之中曾有数起风波,具都是后宫太监和内廷朝臣勾结引起。
太后因此便开始重用女官,逐渐替代太监的一些位置。
包括如今的司药司,也是在太后掌权之后,重新扩立起来的部门。
司药,顾名思义,掌医方药物之事,只是因缺乏女医,司药司几十年来都没有诊病的职能。
若是太后或是皇帝得病,自然有太医院和御药房共同负责,互为表里。
不论是诊病还是煎药,还是医方的收录等,都用不着司药局介入。
而既然无法为最高的领导治病,司药局的存在便很是尴尬,地位自然也抬不起来。
如今算是宫中位置最为边缘的局司,也只能给困在后宫之中的妃子宫人,提供说证取药的服务。
那自然治愈几率十分有限,真正病重的妃子,顶多能炖一些苦药水喝了聊以慰藉,治好却是万万没有可能的。
宋知微被秋彤领进门的时候,里面的两名掌药、四名女史和数名宫人都走出来迎接。
“姑姑,这如今深夜里来,可是有什么药要取用?”
掌药方善雯进宫的年限久,如今暂时执掌司药司,是前年才被尚宫提拔上来的。
秋彤道:“传太后口谕,司药司暂归女医宋知微差遣,太后今夜头痛,你们要尽快煎药给太后娘娘送去。”
方善雯闻言很是意外,却反应很快地应下话来。
“我知道了,宋女医可有药方?”
宋知微往四周看了看,看到黑漆描金龙戏珠纹药柜后问道:“能先看看药吗?”
见方善雯点头,宋知微走了过去,先掰开药嗅闻查看起来。
同这个精美的大药柜不匹配的是,宋知微手上的药材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品质很次。
按说宫中的东西应当是最好的才是。
可毕竟司药司此前的药都是供给妃嫔和宫人使用。
因此以次充好便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也就导致了如今这一库房的药,品质都实在一般,甚至还有药品不齐的情况。
“宋女医,药方医案需要写明药性治证之法,每一味药都要写清楚,你的名字同我的名字同署其上,到时候要交到司礼监,移交到中书去的。”
方善雯在旁提醒道。
“再写一份汤药的奏报文书,要在登记簿上标注今日配药的年月日,你我亦共同署名,届时一同送去盖印齐缝章。”
宋知微闻言放下药材,走到桌案前,提笔写字。
这些内容文书自然是为了划分责任使用,若是太后服药后身子不适,开药配药的人便逃不了责任。
可宋知微写得却没什么心理负担。
不仅没负担,每样药材她还都在嗅闻、品尝之后,增添了一些量。
写完药方,宋知微把方子交到方善雯手上。
方善雯目光仔细将药材名字一一看过去,看到宋知微划定的药物分量如此大,当即一瞬间脑子都清醒了一下,后背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骇然看向宋知微那张淡然的脸,有心想问对方,是不是寻死寻到宫里来了,但看着宋知微淡然的神情,又还是在嘴里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