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娘子便解释了一番徐燕来的来历,又道:“我如今没了差事,家里养不起这般大一个孩子,小姐看看若是她能够得用,日后不论是洒扫院子,还是洗衣做饭,她都能做的,人也勤快,力气也大。”
宋知微看向徐燕来,一个人的品性,其实就藏在气质里头,这东西有时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宋知微更是上辈子见多了各色人群,因此只是观察徐燕来的说话谈吐、行为举止,就已经点了点头。
“是打算做我身边人使唤,还是想去工坊或是药铺那边寻个事做?”
宋知微直言问道。
听到宋知微有意向,徐燕来心里一松:“燕来想跟随小姐。”
徐娘子也是心里头松了口气。
宋知微道:“你是徐妈妈捡回来的,本没入籍,做我身边的人,便只能签死契入奴籍,若是以后想要走,脱籍可不是一件易事。”
徐燕来神色坚定:“小姐,我都想好了。”
宋知微缓缓颔首,又看向那瘦弱的小丫头。
小丫头目光炯炯的看着宋知微,明明身子紧张的在抖,却还是跪得直直的。
“你不想回去你老子娘哪儿了,以后要跟我是吗?”宋知微问道。
小丫头道:“回去不过死路一条,如今我这条命都是小姐给的,以后也只想跟着小姐。”
宋知微见小丫头形容可怜,也不过丁点儿大,若在现代的话,或许还是个小学生。
“到我跟前来看看。”
小丫头往前走着,到了宋知微跟前跪下来。
离得近了,宋知微才见着她手上也生了冻疮,可如今却才是秋时,还没到入冬。
她拿起两只小手看着,“这得做些药来泡着,泡完得好生擦药才能好。”
“你如今是多大了?”
小丫头的手从来没被这么轻柔地对待过,闻言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愣怔。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膝下的青砖缝隙,“十四了。”
十四岁?宋知微惊讶地看着她瘦小的身子,这个子瞧着满打满算也就一米三左右,显是营养不良,又总是做活,身子便长不大。
宋知微顿了顿:“如今你娘你爹,你家里其他的丁口都要走,你明日便别出去了,就当是死在了医馆。往后先在这里好生把伤养好,我这院子里也没那么多事需要做,你届时便去我的药铺学着做工,将来学份手艺,也是能活命的。”
从来没人肯耐心地对小丫头说这许多话,小丫头低着头,眼泪滴落在衣裳上,她拼命地点头,再不像今日和自己母亲那般尖锐执拗。
她简单的思维里只印下宋知微这双温暖的手。
她是高高在上的金尊玉贵的小姐,自己只是一个泥点子一样的下人,她竟愿意屈尊降贵地来问她。
她这么脏这么难看的手,她也肯放到手心里。
小丫头偷看着宋知微的脸,只觉比庙里的菩萨还好看。
“你本叫什么名字?”宋知微温声问道。
小丫头摇摇脑袋:“就是贱丫头,没名字的。”
宋知微抿唇,“那你以后便叫晴来,同燕来一般,都有名字。”
徐燕来跪在地上,闻言抬头看向宋知微,表情竟有几分不安。
“小姐不给我改名字吗?”
这年月改了名字才是把你当了自己人,徐燕来虽然也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却也难免在意。
难为有个性子直白简单的,看着徐娘子想要拧人的样子,宋知微笑了笑:“你的名字很好,燕来有春来万物复苏之意,是个好兆头,我听着喜欢,便不改了。”
一下子收了两个人,宋知微叫徐燕来跟着兰草去大舅母院子那边,找管事媳妇补个契书。
她如今做的事多,也承不起背叛,有一纸契书过了明路心里能有底。
至于小丫头,本就是府里下人的孩子,那就是顾家的下人,到了大舅母那边说一声就行。
叫竹香把小丫头带下去擦洗一下,换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都先清洗一下。
看着徐燕来跟着兰草走了,徐娘子有些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终究低下头来。
宋知微见了轻声道:“本之前也打算找你说的,我那药铺还缺个管事的厨房妈妈,那边到了每日早晚也都得造饭呢,你既没了府里的差事,要不要去管了那一摊的事儿?”
徐娘子闻言哪有犹豫的:“我这老骨头若能有个用处,小姐只管吩咐就是。”
宋知微笑道:“那也得你先去跟管事那边说了清楚,把契书拿回来,日后改个活契,去药铺帮厨也就是了,那边也有你的住处。”
她道:“明日你跟着竹香去看看便是,寻个屋子把你的东西搬过去,日后还有的用你的时候。”
徐娘子没成想如今自己名声臭了,还能有主子愿意要她,她这辈子苦的跟黄连一样,年轻守寡,老而无子,没了差事只能等着慢慢耗死,哪有什么敢扭捏的,现在那屋子本也住不长了。
“我都听小姐的。”
徐妈妈出去后,宋知微便给小丫头配治冻疮的药。
正转着药碾子,兰草带着徐燕来回来了,说大舅母叫她传话,让宋知微准备一下,明日随她一同去玉清观上香。
宋知微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了。
想来本应是不打算带她的,如今却突然叫上,这才如此突兀。
院里多了两个人,有些睡不开。配了药之后,宋知微又张罗着在药房用长凳子、木板子铺了层被褥,这才把人安置下来。
“明儿使银子给管事媳妇,叫请工匠回来,在这里打一张床吧,老这样睡着也不是个法子。”
兰草赶忙拦着:“小姐都不知道还能在这里歇多久,床是个大物件,等闲做不好的,不若就先这样将就着,银子以后有的是花用的地方呢。”
宋知微轻叹,婚事啊。
自打来了这里,这事就如同一层阴影一般蒙着。
她也没了什么好兴致,洗漱之后歇下。
次日兰草起个大早,使尽浑身解数给宋知微挽发,将她黝黑的发丝编来挽去,上头系上红红的细绳。
宋知微照了镜子,难得发髻两边对称,瞧着人都显得越发秀气。
兰草又仔细比对了发饰,给她簪上几个朱钗,坠了一支细细的步摇,又给她换上一套衣柜里头最立整的衣裳。
这是穿得最少的一件了,如今因着都是天然物质染色,鲜艳的锦缎洗不了几次就会色彩变淡,这衣裳都是极宝贝地穿的。
“瞧着真是好看。”
宋知微穿着朱红的比甲,葱黄的袄裙,脖子上挂上了老太太送的长命锁,瞧着富贵了许多。
她困倦地看了眼镜子,揉了揉眉心,“不过爬山上香而已,打扮这般好做什么。”
兰草欲言又止。
但等宋知微真坐着轿子,跟着王氏和纯茹纯婉两姊妹进道观进了香后,见到几个显然是同王氏有约的贵妇过来,心里便知道不同了。
这竟然是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