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枝枝还没来得及再开口，福旺仙君已经把墨镜往桌上一搁，迈着圆滚滚的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他先客套的和玄冥打过招呼，安抚的轻轻拍了拍裴枝枝的头，随即走到墩墩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
“墩墩，你这个样子——“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墩墩那副圆脸少年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我差点没认出来。你穿人形袍子的时候，怎么比猫形的时候还像个球？“
墩墩的脸“腾“地红了，张嘴想反驳，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这叫敦实！仙君您不也——“它视线落在福旺仙君那件明显小了两号的月白色仙袍上，腰间的勒痕深得像一道战壕，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弯，“——您这件袍子，挺别致的。“
福旺仙君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被勒得圆鼓鼓的模样，泰然自若地拍了拍肚皮：“借的。明月阁后院晾衣杆上顺的，原主人应该是个瘦子。不过没关系，能穿就行。“
裴枝枝嘴角弯了一下，连日赶路的疲惫在那句“能穿就行“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把，松了半寸。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福旺仙君那张熟悉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仙君，您和师父留在仙界是为何事？”裴枝枝再次提出自己的疑惑。
福旺与福玉对视一眼后，见福玉点头，他才缓缓开口。
“要说我们为何留在此处，那就得先从妙德…死前一日说起…“
“什么？妙德仙君！”裴枝枝惊呼，墩墩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死的？”玄冥沉声问道。
福旺叹口气，坐下沉默了几分钟才再次开口——
“福玉被关押地牢后，我们几位庙主便在商议后，定了两条线。“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派墩墩和岁岁去冥界搬救兵。“
墩墩点了一下头，银白色的脑袋在油灯下晃了一下：“嗯，是我和岁岁去的。“
“第二条，“福旺仙君竖起第二根手指，“妙德和天依率徒弟去跟踪梵华和云崖。以防仙凡两界别有二心，趁机发难。“
“跟到第四天，”福玉接着讲道“妙德和他的弟子寒山看到了梵华和魔族的人在一处密林里碰面。“他的声音平静，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经反复整理过、已经不会再让自己情绪翻涌的事情重新摆出来，“那人，应该就是妖姬。妙德和寒山亲眼看到，她把灵杖交给了梵华。“
裴枝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们师徒二人藏在暗处看着，以为自己没被发现。“福旺仙君接过话头，讲到此处微微顿了一下，“没想到，正当他们注意力放在妖姬和梵华身上所，寒山只听一声闷响，他转身一看，一把刀已经从妙德后背穿了过来。“
听到此处，墩墩的耳朵彻底压平了，银白色的尾巴尖贴在地上，一动没动。
“他们回头一看，“福旺仙君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踩在很薄很脆的冰面上，“是一张青面獠牙的脸…“
“青面獠牙…”墩墩复述者，总觉得很是熟悉…
只听裴枝枝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冷意“是夜叉…”
福玉紧接着说道“原来魔族的人，早就在密林里等着了。妙德自以为在跟踪他们，其实他走的那条路是梵华给他留的。梵华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后面跟着，一直没动手，是因为想让妙德亲眼看到灵杖交接的那一幕。“福旺仙君说，“然后他让魔族的人收了网。“
“妙德……“墩墩的声音轻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福旺仙君点了一下头。
“妙德死前，用尽最后力气护住寒山逃脱，我们才能侥幸得到这些消息。”
“可他永远留在了那片密林里…”
裴枝枝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妙德——那个在灵界时总是一副沉稳冷静模样的庙主，永远穿着深蓝色的道袍，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着急。
“然后呢？“玄冥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双蓝色的眼眸盯着福旺仙君，像是正在从每一句话里拼出一幅完整的图。
福旺仙君继续往下说，语速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段已经滑到悬崖边上的线头重新收回来：“寒山带回消息后不到一个时辰，我们甚至还没有备战的时间，梵华便带着仙族杀了过来…”
“他们直接打到了灵界主城门口。一群类似人形的木偶大军开道，仙族的法器在后面压阵。我们的人拼命挡了一夜，可伤亡太重了。“
“天依也死了。“福旺仙君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到像是把所有起伏都压到了一个他自己也看不见的角落里，“她守在南面结界那道缺口上，撑了三个时辰。最后仙族的人从她身后破了一道新口子，她没有来得及转身。“
墩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响。
裴枝枝眼眶也湿润了起来，她不敢想那是多么惨烈的局面。
“我和福玉带着剩下的弟子和民众撤进了猫庙地下那条老密道里。“福旺仙君说，他抬起眼，看了福玉仙君一眼，“我们在密道里待了三天，一边清点人数，一边合计对策。最后还是福玉老弟想的主意，咱们硬扛是扛不住的了。唯一的办法，是找到仙界那件上古法器，用他们自己的东西，制衡他们自己。“
“琉璃塔。“福玉仙君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念一段已经烂熟于心的字的、平稳的腔调，“仙界的上古法器，和灵界的灵杖同源。如果能拿到琉璃塔，至少能让梵华在动用灵杖的时候不得不有所顾忌。“
“所以你们主动被抓进来。“裴枝枝说。
这一次，她终于明白师父他们的此间用意。
福玉仙君点了点头。
“我假意被抓，进入仙界内部，和他们的人熟络后，打探到了琉璃塔可能存在的位置。”
“而我，用了一块仙根混入仙族，与他里应外合！”
福旺抬起头，眼神中藏着一抹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