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远不近，像是站在树干另一侧。
裴枝枝和玄冥转过头去看。
神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神树另一侧。她站在那里，隔着一棵树的距离，面朝着裴枝枝的方向。她穿着那身素白的长袍，领口暗金色的纹路在无光自明的空间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神态和方才她借裴枝枝身体在外面说话时完全不同——那种清冽和疏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柔的神情。
欣然。
裴枝枝看到了对方眼神中流露的喜悦。
“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了。“神谙说。她的声音很轻。
“尊长，此为何意？“玄冥问道。
神谙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感受空气里某种细微的流动。神树上的叶子在她偏头的瞬间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在等你亲口说出那句话。“神谙对裴枝枝说道。
裴枝枝眨了眨眼：“我？什么话？“
“你方才对冥王说的话——'你想，变强'。“
裴枝枝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神树上的叶子又轻轻晃了一下。那阵风像是有意识的，从树梢掠过时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像在替她点头。
裴枝枝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层柔软的、看不见的地面。她能感觉到树根正在她脚底下缓缓延伸，像是正在把方才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泥土里。
“难道……尊长是在等枝枝产生变强的渴望？“玄冥问道。
神谙没有回答。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了手。
裴枝枝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忽然停住了。
那只手和刚才不一样了。方才神谙抬手的时候，手指是实实的、带着白玉一样温润光泽的质感。可此刻那只手正在变淡，像是一幅被水浸过的墨画，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扩散、融进周围那片白雾里。
那种变化不快，但很清晰，清晰到裴枝枝能清楚地看到那些正在消失的纹路…
“你的手！“
裴枝枝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目光紧紧盯着神谙那只正在变得透明的手。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正在滑落的东西。
神谙没有把手收回去。她只是把手轻轻放了下来，垂在身侧，面容平静得像一面不会起风的水。
“是的，“她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知道很久了的事才会有的、不慌不忙的稳当，“我快消失了。“
“怎么会——“裴枝枝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断了一下，又接上了，“你不是说只要铃铛还在——“
“我本就是从这聚魂铃中强拉回的一缕神识，“神谙打断了她，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写在纸上的字，“当年铃铛不舍旧主，在我陨落之际硬生生收回了这一缕残魂，锁在这里。可它锁住的只是我的一部分，一截末梢，一片落叶。它不能让我重新长成一棵树。“
裴枝枝站在原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都在她胸腔里打着转，没有一个冲得上来。
玄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却稳得像一根扎进地基里的桩：“所以尊长想让枝枝变强，帮你击败衡渊。“
神谙朝着玄冥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用目光之外的方式在确认他的位置。
“没错，“她说，“我恐无力再与他多做抗衡。“
她顿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在唇齿间又压了一压，才继续说下去：“我这一缕神识，能撑到今天已经比我自己预想的久了。可衡渊不同——他虽然也只剩碎片，可他的意念是完整的。他被打碎之前，把自己最后的执念封在了每一块碎片里。只要还有一块碎片没被封印，他就不会真正消失。而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变得透明的手腕。
“我只是在等一个能接过我意念的人。“
裴枝枝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需要我怎么做？“
神谙的嘴角又弯了起来。这一次的笑意比方才长一些，像是一阵风从她脸上缓缓拂过，留下了一小片停顿。
她侧过头，朝着某个方向偏了一下。那个方向没有门、没有出口、没有任何看起来像“外面“的标记，可神谙侧过头之后，裴枝枝感觉到脚底下的树根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有风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涌。那阵震动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从膝盖到腰间，一直到她的胸口，停在了铃铛所在的位置。
“去找福玉。“神谙说。
她的声音在那一句上忽然变得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一盏灯正在被慢慢拧小，最后的灯焰正在往灯芯里收缩。
“他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裴枝枝站在原地，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她用力眨了一下，把那层涌上来的光压回了眼眶里。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好！我马上回去找他！“
神谙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连点头的力气都在正在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地退去。她的身体正在变得比方才更淡了，从手腕开始，那种透明正在缓慢地往上蔓延，像是一层正在从脚底涨上来的水面。
“这棵树会留在这里。“神谙说，她的声音已经比方才远了一些，像是隔着水传来的，“只要铃铛还在，树就在。你每一次握住铃铛，都能感觉到树根在往深里扎——那时候你就知道，我还在。“
裴枝枝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一下，像是不用力就会漏掉什么。
神谙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极轻的话。裴枝枝没有听清，可她看到神谙嘴角那个弧度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某句不需要被听见也能被明白的话。
然后她的身体化作了一片细碎的光点，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萤火，朝着神树的方向缓缓飘去。那些光点落在树根上，落在树梢上，落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像是被树重新收回了体内。
裴枝枝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光点落尽。树梢上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只铃铛。
铃铛是温的，和她指尖的温度几乎一样。
她握紧了它。
“走，“她转过身，朝着玄冥的方向走过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去找师傅。“
玄冥看着她，蓝色的眼眸里有一层极淡的光。他没有多问，只是侧过身，给她让出了前面的路。
墩墩跟在她们脚边，银白色的尾巴尖微微翘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亮了。
她们走出了那片空地，走出了那些垂着手脚站着的木偶阵，走出了那道正在合拢的地缝。迷障林的雾气在她们身前翻涌着，像是一道正在等待被拨开的幕帘。
神树在铃铛里安静地站着，树根往更深处扎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