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牌上写的什么。」
「看不清楚。但他走出茶馆的时候,腰牌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有个方字。」
方管事。李文渊手下那个替他收方子的管事。
这时候周小禾从县城分铺赶回来了。他走路走得急,额上全是汗。进了作坊先把门关上。
「姐,我在分铺看见李文渊了。」
「在哪。」
「就在咱们隔壁街上。他穿了一身新衣裳,带了两个随从,进了街口那间新开的铺子。铺子门口挂的招牌还没揭红布,但门已经开了。他跟几个客人在里面说笑,待了一上午没出来过。」
周三顺把草帽往桌上一摔。
「他在这儿陪客,那边方管事去接头。他在明处不出面,脏活全让底下人干。」
周晚穗把搅卤水的木勺搁在锅沿上。
「改计划。」
「怎么改。」
「不去找他。让他的人来官府找我。」
她当天下午去了县衙。不是去找郑知县递状子,是直接击鼓。守门的衙役认得她,看见她拿起鼓槌就往后退了两步。上次这面鼓被她擂得把巡街的马都惊脱了缰。
鼓声刚落,郑知县升了堂。
周晚穗站在堂前,把马有粮的口供、假料包的配方比对、方管事接头的时间地点,一条一条摆在公案上。郑知县听完之后发了签。
两个衙役赶到茶馆,方管事还在里面喝茶。衙役把他按在桌上的时候,那个油纸包还搁在他手边。
方管事被押回县衙。他跪在堂前,两手撑着地面,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滴在青砖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他自己见财起意,跟李府没任何关系。郑知县也不发怒,押他下去候审。
退堂之后,郑知县把周晚穗叫到了后堂。他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两圈才开口。
「方管事只是咬人的狗。攥狗绳子的人在府城。」
「我知道。」
「让狗咬人的主人,只有一个名字。李文渊。」
「大人能抓他吗。」
郑知县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李文渊在府城读了五年书,不是白读的。他在府衙认识的人,比我在青阳县衙认识的还多。方管事今天能咬死了不松口,是因为他知道李文渊不倒,他就有活路。抓李文渊,光凭一个管事的口供不够。」
「那就让他自己把证据送出来。」周晚穗站起来,「方管事今天拿到了假料包。按真的配方去做松花蛋,十天开缸,全是臭蛋。李文渊拿到臭蛋之后会做什么。是把臭蛋扔了,还是找个人栽赃。上次李文昌在衙门口也说自己是主谋,后来供出来孙师爷。这次方管事也说是自己见财起意。主谋永远躲在管事后面。」
郑知县把茶杯放下,从公案后面抬起头来。
「你要让他把臭蛋卖出去。抓他个现行。」
「对。不是雇人投毒,不是收买方子。是拿臭蛋冒充军需物资。这条罪,他在府衙认识再多的人也顶不住。」
从县衙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铺子陆续在收摊。甲字六号摊位后头只剩周小苗一个人趴在长凳上写她的账本。周三顺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等她。
「姐,方管事押进去了?」
「押进去了。李文渊那边暂时不会动他,他会以为自己咬住了就没事。」周晚穗也在石墩上坐下,「现在等。十天之后,臭蛋出缸。」
这时候陆老板从巷子里快步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口已经拆了。脸上不是平时的和气相,眉头拧着,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周东家。府城出事了。杜知府提前回来了,今天下午到的府衙。他刚到就让人调了军营仓库的进货单。不是只调了你们家的,是把府城所有供应商的进货单全调了。军需官传话过来,说杜知府发现军粮库里有一批腊肉账目上写着是府城另一家商号供的,开箱一看里头的油纸包上却盖着你们丰禾的印。」
他把信递过来。
「军需官问,那批腊肉是不是你们出的。如果是,为什么要走别家商号的名义进库。如果不是,那就是有人在仿你们的货。」
周晚穗接过信,就着巷口灯笼的光看了一遍。
信上写得很简短。杜知府调了军营仓库半年的进货单,查到一批腊肉账目上写的是裕兴隆供的货,开箱验看时油纸包上却盖着丰禾商号的印。
军需官写了三句话:这批腊肉到底是不是丰禾出的,如果是为何走裕兴隆的名义进库,如果不是那就是有人在仿冒。
「这批腊肉不是我出的。」周晚穗把信折好,「丰禾的腊肉每一包都有我的签字。油纸包上的印可以仿,签字仿不了。」
她把信还给陆老板,让他回府城等消息。她自己套了牛车,连夜往府城赶。周三顺坐在车尾压货,一路上颠得东倒西歪,但没吭一声。
到府城时天刚蒙蒙亮。军营在城西,占地很大,夯土围墙足有两人高。门口守着两个兵士,腰间挎着刀。周晚穗报了名字,守门的兵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包军需官亲自出来了。
「周东家,仓库里那批腊肉你先看一眼。」
仓库在军营西北角。石砌的房子,四面墙打得很厚,进了里面干燥阴凉。墙角码着十几口木箱,每口箱子都贴了封条。包军需官让人撬开最上面那口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腊肉。每一块都用油纸包着,纸包上盖着一个圆形的红印。
周晚穗拿起一块。油纸包上的红印是丰禾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一个丰字。印色发暗,不是新盖的,已经氧化了。
她把油纸拆开。腊肉是深琥珀色的,油亮亮的。凑近闻了闻,不是松柏枝的烟熏香,而是一股淡淡的焦糖味。
「这不是丰禾的腊肉。」
包军需官往前迈了一步。
「纸上的印是你们的。」
「印是仿的。丰禾的腊肉熏的是松柏枝,这块熏的是甘蔗渣。」她把腊肉翻过来,指着背面一道浅浅的切痕,「丰禾的腊肉每一块背面都有我的刀痕。这道痕不对。刀口方向是反的,不是出自我手。」
她把腊肉放回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