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兰等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
原以为他们已经找到治疗的思路,但万万没想到,患者的首诊大夫罗东湖同志已经给出木防己汤,只是没效果。
众人的视线落在乔一诺身上。
乔一诺背影纤细,但坐如松,如高山般稳定人心。
乔大夫会有办法吗?
肯定会有吧,毕竟,她经常创造奇迹。
乔一诺笑着跟患者聊天:“听过一语成谶这个词儿没?语言是有力量的,咱可不能把死不死的挂嘴边。每天一大早,咱们都得大声告诉自己,生活真美好,我会越来越好!我瞧您这岁数,孩子年纪应该不大吧?”
“哈哈哈。”患者被哄得合不拢嘴,“乔大夫,您可真会开玩笑,我都52了!家里三个儿子全都结婚生崽了。我最大的孙子都能帮家里打酱油,下地干活。”
“哟?”乔一诺睁着眼睛说瞎话,捧道,“这个真看不出来。您看上去也就不到40岁。”
“没有,没有!”患者眉眼舒展。
乔一诺又道:“您可真厉害,能把三个儿子拉扯长大,给他们成家立业!多少人都做不到这事儿呢。”
患者唏嘘不已:“谁说不是呢?我也是硬挺过来的。最难的那一会,一年见不着荤腥,过年过节的时候,就用一块肥猪油擦下锅底,这就算开荤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都快要给他们割肉放血了!”
乔一诺动情附和:“天下父母心啊。您这病花费不小吧?经济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患者连连摆手:“嗨,虽然花费大,但不困难,我家拿得出来。我大儿子在外当兵,现在已经是连长了。二儿子招工进城,拜了个八级钳工当师傅,还娶了师傅家的小女儿。小儿子也争气,在省城第一机床厂当干事。他听说我生病了,非要让我去省城看病。省城哪有乔大夫啊?我可不去。”
老百姓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患者小小地捧一下乔一诺。
乔一诺让冯兰给患者倒杯水:“哟,三个儿子全是城里人了,这可真不容易!您辛辛苦苦把他们拉扯大,他们肯定很孝顺您吧。”
“都是孝顺孩子,每个孩子每个月都给我和老头子5块钱。我和老头子有工分,有粮食,一个月15块钱零花钱,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那确实了。
一个大学生刚毕业,也才20多块钱一个月。
对于农村老人而言,一个月15块钱,是相当宽裕了。
儿子们能干,孝顺,没有经济上的困扰,那还会有什么事值得她烦恼呢?
乔一诺顿了顿,羡慕道:“您苦尽甘来,万事不愁,接下来好好照顾自己,争取长命百岁,旁人都羡慕您呢。”
“唉,哪有不犯愁的事?”患者是真把乔一诺当成公社里的一份子,啥都跟她说,“我啊……最操心的就是我小儿子的婚事。都快30岁的人了,工作顶顶好,单位还给分了房子,就是不结婚。以后可咋办?老了怎么办?死了后谁给摔盆?”
乔一诺眸光闪了闪,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人家是城里的干部,可能有自己的考虑。等时机到了,他就会给你带来个儿媳妇。”
患者艰难地扯扯嘴角,小声嘟囔:“唉,是个女的就行,千万别给我整个男儿媳。”
说完,她捂住嘴,打量乔一诺的神色,见乔医生一脸茫然,应该是没听到自己的嘟囔,长长松口气。
她讪讪道:“对对,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可不操心他的事了。那个……乔大夫,我这病,有法子治吗?”
乔一诺离患者近,听力好,很清晰的听到患者的话。
啊……
这……
性取向比较特殊,在这个年代,确实压力很大。
不仅要面对社会上的异样目光,在工作升迁上也会受到影响。
一个农村老妇人,得知自己前途闪亮的小儿子,居然性取向异于常人,怎么能不着急上火?
偏偏这事又不能跟别人说,只能憋在自己的肚子里,于是便导致肝气郁结。
乔一诺:“我给您开几个治肝的方子,你先回去吃几副,咱们看看效果。行吗?”
“行。”患者不敢在这里多待,就怕再待下去,自己会把隐瞒好久的秘密全透露出去。
等患者走后,乔一诺这才对学生们道:“在基层,患者的受教育水平和对医学的认知是有限的,他们不知道哪些是该说的,哪些是没必要说的。这就十分考验我们的问诊能力。例如这次,患者认为罗大夫开的药没有效果,就没有必要说。但我们知道,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
冯兰羞愧地低下头,他以为自己已经问诊的很详细了,没想到还是落下这么重要的信息点。
乔一诺:“木防己汤是从脾出发,效果不明显,就是说明患者不是脾湿导致的疼痛。”
乔一诺看学生们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鼓励道:“你们判断的经络拥堵,是对的。现在想想,还有什么原因有可能导致这个情况?”
冯兰:“肝主筋,手指、脚趾是人体经的末端汇聚之地。肝血充足,肝气调达,筋才能濡养而屈伸自如。反之肝血亏虚或肝经有热,经脉失养,或被灼,就会表现为肢端疼痛。”
另一名同学道:“肝主疏泻,气机不畅则生郁火。”
“对,正是如此。”乔一诺肯定道,“一个患者的生活环境、后天条件、心情、家庭状况,任何因素都是致病的原因,而不是什么单纯的病毒了,饮食了之类的。尤其对于这种西医检查不出原因的病人,我们要多问问。”
乔一诺没告诉众人患者肝气郁结的原因,只是众人从刚才的问诊过程,能看出来患者有秘密。
心里装着事,发泄不出来,就成了病因。
冯兰等人虚心受教了。
乔老师不愧是乔老师,愿意跟病人打成一块,病人恨不得把存折密码都告诉她!
强势,贴心,打成一片,这些都是乔一诺看病的手段。哪个合适就用哪个。
众人对乔一诺的崇拜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