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就伸手要去接林夏夏背上的包袱。
林夏夏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避开了他的手,语气平淡:“不用麻烦了,我不是来这儿的知青。”
说完,她没再多言,转身继续沿着小路往坡上走。
旁边墙根下慢悠悠晃过来个吊儿郎当的男人,斜眼看着林夏夏的背影,凑到柳长川身边嬉皮笑脸地说:“川哥,那女的往半坡走呢,那是村里给下放户住的牛棚方向吗?她该不是新下放来的吧?”
柳长川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转了转:“你见过哪个下放的穿得这么体面?瞧那围巾,还有身上的棉袄,料子都不一般。八成是哪个下放户的亲戚,过来探亲的。你去跟着瞧瞧,看她到底找谁。”
“哟,川哥,这是看上人家了?”那男人挤眉弄眼地打趣。
柳长川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废话那么多?让你去就去!”
“得嘞!”那男人嬉笑着应了,颠颠地跟在林夏夏身后往坡上走去。
柳长川则转身回了屋,重新端起那碗快凉透的玉米糊糊,慢慢往嘴里扒拉,心思却早飞远了。
这石河子沟太偏,前两年还有新知青来,这一两年早就没动静了。
知青点里剩下的那几个,不是嫁了村里的汉子,就是模样实在普通。
村里倒是有几个姑娘总往他跟前凑,可乡下姑娘能懂什么?顶多帮着缝缝补补、干点农活,真要论起能帮衬他往后的路,却是半点指望不上。
可刚才那女人不一样。
单看那身行头,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举手投足也透着股不一样的劲儿。
要是能搭上点关系……
柳长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碗里的玉米糊糊似乎也多了几分滋味。
半山坡上立着几个茅草棚子,简陋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架,厚厚的积雪压在棚顶,把麦秆都压得弯了腰。
离着还有几步远,就见一个男人在最靠边的棚子门口忙碌,手里正搅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锅里飘出淡淡的野菜味。
林夏夏深吸一口气,踩着雪走过去,轻声问:“你好,请问聂川柏他们在哪个屋子?”
那男人闻声缓缓转过头,脸上沾着点锅灰,眉眼间带着几分风霜,眼神里却透着警惕。
看清林夏夏的模样,他愣了一下,反问:“你找他们干什么?”
看着这张跟老聂十分相似的脸,林夏夏心里一阵滚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你就是聂川柏聂师兄吧?”
聂川柏瞳孔猛地一缩,上下打量着她,突然恍然大悟:“你是……你该不会就是我爸信里提过的那个天才徒弟,林夏夏?”
林夏夏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笑:“师父也太夸张了,我哪是什么天才,都是一步一步慢慢学的。”
“真的是你!”聂川柏脸上的防备瞬间散去,涌上真切的热络,连忙放下手里的锅铲,往旁边让了让。
“快快快,进来屋里说!老婆,咱爸新收的那个徒弟来了!”
茅草棚子内里不大,四面的土墙坑坑洼洼,还能看见外面的光。
屋里除了靠着墙角盘的一张土炕,就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再没多余的物件,显得格外狭小。
屋顶铺着的麦秆间隙里,时不时有冷风钻进来,带着雪粒子的寒气。
炕上的女人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病容,眼神却很亮。
看见林夏夏,她撑着炕沿就想下来,声音里满是欣喜:“夏夏?你就是信里提到的夏夏?好姑娘,你怎么来了!”
“师傅放心不下你们,正好我就顺路拐过来看看你们。”
苏青快步走到林夏夏跟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些薄茧,却暖得人心头发热。
炕上还趴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脸瘦瘦的,下巴尖尖的,身上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小棉袄。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林夏夏。
“天天,快叫姑姑。”苏青柔声催促道。
小家伙眨了眨大眼睛,声音细细的,却很乖巧地叫了一声:“姑姑。”
“哎。”林夏夏应着,看着孩子瘦得硌人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立马从包袱里边拿出了油纸包,里边是他在供销社买的桃酥,还有鸡蛋糕。
“来,姑姑给你带了好吃的。”
林夏夏说着,把孩子轻轻搂进怀里。油纸包一打开,那香甜的气息一散开来,连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味道。
天天的小鼻子动了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糕点,却没敢伸手,先抬眼看向苏青。
苏青温柔地冲他点了点头:“姑姑给的,拿着吃吧。”
林夏夏摸了摸天天枯黄的头发,心里又是一揪,转头看向苏青,轻声问:“嫂子,你们在这儿……还好吗?”
“托你的福,能过下去。”苏青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感激,“之前寄来的那批物资,是你给的吧?”
林夏夏点点头:“嗯,想着你们可能用得上。”
“可不是用得上嘛。”苏青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们刚来的时候,身上就穿着单衣,棉衣棉被什么都没带出来,那时候真以为熬不过去年冬天。还有你给的那些退烧药,入秋时天天染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的,村里的赤脚医生都没辙,要不是你寄的药及时,恐怕……”
话说到一半,她再也忍不住,眼圈红得像要滴血。
林夏夏连忙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都过去了,嫂子,别想了。现在看到你们好好的,我回去也能跟师傅安心交代了。”
聂川柏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迟疑着问:“我爸他们……还好吗?”
“师傅跟师娘都好。”林夏夏赶紧说,“我找了个由头,让他们留在我的卫生站帮忙,起码这个冬天不用出去干重活受冻了,吃的穿的也都宽裕些。”
听到这话,聂川柏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眼眶也有些发热:“那就好,那就好……夏夏,真是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