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同时从堂屋里弹起来,冲进各自的房间把门关上。季大壮跑得急,脑袋磕在门框上,哎哟一声捂着脑门钻进了被窝。
田主任的脚步声——其实是跳跃声——从院门口一路蹦进来,停在堂屋门口。它咚咚咚敲了三下门框:“同志们?别藏了,我都看见了。那谁,季大壮同志,你磕脑袋的声音我听着呢。”
季大壮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田主任叹了口气,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既然同志们都不愿意露面,那我就在这儿念了。昨晚我连夜给你们拟了一份《新村民文化体验活动方案》,主要内容是今天下午两点,在溪对岸山坡上举办一场‘后溪村首届包饺子大赛’,一等奖奖品是一坛三十年陈酿桂花酒,另外还有……”
“等等!”林曦实在忍不住了,推开门探出半个脑袋,“包饺子大赛?”
“对啊!”田主任的眼睛亮起来,鼓鼓的,像两颗泡发的黑豆,“咱们村传统嘛,新村民来了都得参加。材料我都备好了,面粉、肉馅、擀面杖——哦对了,擀面杖不够的话可以用你们的锅铲凑合一下。”
它说着朝陆百万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蛙嘴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陆百万在房里低声骂了一句:“我就说我那锅铲太显眼!”
谢望辞也推开门走了出来,他神色冷淡地站在廊下,居高临下看着田主任:“我们如果不参加呢?”
田主任的笑容没有变,但两只大眼睛里那种慈祥的光淡了一点点。它把那份方案折好放回马甲口袋,从另一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
“那田某只好启动‘食品安全回访’程序了。”它说,“你们屋里那盆豆汁还热着吧?”
话音刚落,堂屋八仙桌上的豆汁盆忽然自己震动起来。盆里的豆汁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越冒越剧烈,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下一秒,一只湿漉漉的蹼爪从豆汁里伸了出来,扒住盆沿。
这回七个人——包括季大壮,他拎着被子站在窗口——齐刷刷后退三步。
那只蹼爪撑住盆沿,一颗青蛙脑袋从豆汁里浮出来,比田主任大了一圈,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含含糊糊地说:“田主任,这豆汁口味有点淡,下次多放点盐。”
田主任慈祥地看着盆里的青蛙副村长:“知道了老刘,你先回去。”
副村长老刘呱了一声,又缩回豆汁里,连盆里的油条也一起拖下去了。豆汁面平静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曦把门缓缓地关上,用手表跟其他人发信息说,“同志们,我们得跑。”
众人无语,同时回复同意,当然要跑,问题是往哪儿跑,怎么跑。
后溪村看起来不大,昨晚他们从街尾走到老太太家也只用了十分钟,说明整个村子拢共也就百来户。关键是出村的路在哪?
手表屏幕上弹出一排回复:
顾昭然:“往哪儿跑?村口在哪儿?”
谢望辞:“槐树后面。”
季大壮:“槐树后面不是山吗?昨晚我们走过一趟,那边是断崖。”
陆百万:“???那我们房车怎么开进来的?房车还在村口停着呢!”
恩恩:“……我刚醒,发生什么事了?谁在门外呱呱叫?”
林曦打字飞快:“田主任在堂屋。简单说,青蛙开会,饺子大赛,豆汁里有副村长。你俩别出来。”
芊宝的回复紧跟着蹦上来:“我和恩恩在东厢房,窗户外面是菜地,菜地尽头有一条土路。我看见房车了!停在土路尽头那棵歪脖子树旁边!”
房车。
所有人同时想起来——他们那辆卡牌可升级的豪华房车,冰箱里塞着冷冻水饺和午餐肉,车顶装着太阳能板,还有一个超级温暖柔软的环形沙发床。
就因为高速公路堵了,他们才从匝道下来拐进了后溪村,寻思着找户人家问问路,结果被老太太迎进了门。
“房车就是咱们的诺亚方舟。”林曦在手表的群里发,“问题是咱们得活着走到村口。”
谢望辞的消息紧跟其后:“田主任现在堵在堂屋门口。咱们能走的出口只有两个——正门,它守着;后窗,翻出去是菜地,菜地尽头是房车。”
“那就翻窗。”顾昭然发了个握拳的表情,“我数三二一,大家一起翻。季大壮你被窝别带了,太累赘。”
季大壮:“被窝可是纯纯棉花被啊啊!!!”
“棉花被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
林曦把手表塞进口袋,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田主任还在堂屋门口踱步,背着手,贝雷帽稳稳地扣在脑袋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腕上那块老式上海牌手表。它的身量比昨晚看起来又圆润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喝了豆汁。
她数了三个数。
七扇窗同时推开。
林曦翻身跳出窗台踩上菜地,脚底一软——她踩进了一个水坑,浑浊的泥水溅到裤腿上,凉得她一哆嗦。
陆百万紧跟着翻出来,锅铲别在腰间,怀里还揣着那只胖了一圈的幸运值。
顾昭然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棵白菜,清脆地响了一声。
“嘘——”他把白菜从脚底下拔出来,顺手塞进了口袋。
谢望辞的翻窗动静最小,像片叶子落下来。
季大壮果然抱着他的棉花被,被角拖在地上沾了一路泥。
芊宝和恩恩从东厢房蹿出来,芊宝手里攥着擀面杖,恩恩还眯着眼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七个人加一只猫,踩着菜畦往土路方向狂奔。幸运值从陆百万怀里挣扎出来,四爪着地跑在最前面,尾巴翘得比旗杆还直。
菜地尽头果然停着那辆房车。
银灰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这样看过去像一栋移动的小楼,车顶的太阳能板迎着太阳展开到最大角度,后厢外挂的遮阳棚被风吹得哗啦响。
车门没锁,顾昭然上次下车的时候就随手带了一下。
“快快快!”陆百万压着嗓子往车那边冲,“车门一关咱们就……”
“就什么?”
田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不急不缓,像一个老干部在晨练途中看见了熟人,隔着半条街打招呼。
但每个人都听出来了——它压着嗓子里那股呱呱的气声,尾音上翘,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