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公告看似在清理乞丐和流民,实际上却是在针对柴荣四兄妹。
毕竟,他们的丐帮刚成立。
许久,刘允安突然一笑:“倒是个聪明孩子,竟然早早反应过来了。”
他的县丞一听,当即道:“现在城中主持事情的好像是柴荣,他既然反应过来了,话还要传吗?”
“传,”刘允安道:“这样聪明的少年,卖他一个好,将来也好来往,他们近来不是占了两栋宅子?告诉衙役们今后巡街绕过那两栋宅子。”
“我们幽都县占了两栋,听闻蓟县那边也占了两栋。”
“郭季年精明得很,季旌阳被扣在汴京没回来,他这个县丞等同县令,他难道不想在季旌阳回来前做个真县令?不管怎么说,郑谦都是燕王跟前的红人,一时的别扭罢了,他知道怎么选择。”
郭季年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事与柴荣有关,他是纯不想害人,所以街面上一个乞丐不见,他就只糊弄着奉承了燕王一句,在他看来这事就完了。
但很快,出去驱赶流民的衙役回来报说:“今日奇怪得很,不仅乞丐,连流民都少见了,他们常在几个街口蹲着接苦力活,今日人不见了大半,留下的大多有户籍,虽无房屋可居,却也不是氓流。”
郭季年眉梢一动,心中瞬间感到不对:“所以上午你们不是怠工,而是真就一个乞丐不见,流民也不见了?”
“冤枉啊县丞,燕王府亲自下政令,我等岂敢怠慢,是人真的都不见了。”
郭季年喃喃:“那就是提前藏匿起来了……”
而今幽州城内有谁有这样的能力?
只有柴荣四兄妹。
那柴荣为何要把人藏匿起来?燕王府又为何要下这样的政令?
郭季年这才意识到:“燕王这是在警告郑谦?为何?居庸关出了什么事?”
正疑惑,有衙役快步赶来禀道:“县丞,塔河村出事了。”
郭季年眉头一跳道:“塔河村归属幽都县,你报我……”
郭季年说到这里一顿,衙役已经道:“您不是让我们盯着刘县令吗?昨日刘县令派人去了塔河村,我们的人跟着一块儿去了,今早方赶回,他说塔河村被重兵把守,听音,是南营的将士在西山剿匪。”
他压低声音道:“我们打听不到详情,但塔河村有一契丹大族驻扎,早听说西山被其所控,莫非……”
郭季年心酸不已。
刘允安派了人去,且能进村,显然他是知道内情的。
他这是早早成了燕王心腹,明明蓟县才是幽州城主县,现在反倒成后娘养的了。
郭季年不免埋怨季旌阳,要不是他,蓟县的地位何至于如此尴尬?
“县丞,县丞?”
郭季年回过神来,他低头想了想后道:“塔河村是幽都县治下,把我们的人找回来,不必管了。”
他顿了顿后又道:“既然城中乞丐流民皆无,那说明尔等治理有方,燕王仁德泽被,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上面问起来就用我上午的那番话回了,金台街那两栋被占的房屋别管了,本就是废弃房屋,县衙人手有限,谁能去打理?”
这话落在下属们耳中就是:燕王不靠谱,可以糊弄糊弄,丐帮身后站着燕王幕僚郑谦,可以讨好讨好。
下属们对视一眼,低头应下。
他们也不喜欢去驱赶捕捉那些乞丐,既无额外收益,还惹一身骚,名声难道很好听吗?
也不知道上面怎么想的,莫名其妙想要驱赶乞丐和流民。
而今世界,乞丐和流民比民还多,怎么可能清得完?
郭季年想的是,他早上才收到的公告,刚刚才想通其中关窍,还是倒推才解其中意,而柴荣竟早他一步安排好乞丐和流民,可见其消息之灵通,头脑之灵活,威望之深重。
三样,但有一样他都不想得罪人,何况他还有三样。
郑谦的谋士之名天下闻名,燕王一日不下令将人诛杀,他就得捧着人,决不能参与到他们君臣之间的争斗中。
否则,一个权势重,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
一个聪明绝顶,动动眼睛就能害死他……
惹不起,都惹不起,难道他还不能躲吗?
赵延寿不知道,他想通过压迫四小给郑谦一个小小的震撼和警告,没想到还未传达到郑谦跟前便已被柴荣化解。
此时,此刻,他正在指挥大军和耶律解里作战。
当然,他是不露面的。
昨夜狭道内的将士都没睡好,每次刚闭上眼睛要睡着南口外的军队就发起进攻,他们又被迫握着武器起身迎战。
三四次下来,伤亡没多少,但狭道内的燕军是萎靡不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领兵的将军知道这是耶律解里的疲兵之策,他没敢耽误,当即去求燕王。
赵延寿立即派一支新军替换下狭道内的人。
双方一交手,耶律解里立即确定了:“这不是昨夜狭道里的叛军,居庸关之变果然有猫腻。”
耶律解里心头大恨,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出关面见皇帝,将此事上报于皇帝,让皇帝严惩赵延寿!”
耶律解里猛地转头看向萧烈,道:“如今居庸关被赵延寿把持,我们的人过不去,信也送不过去,萧家应该有其他渠道联系上京吧?”
萧烈没有犹豫,抱拳道:“将军有所需只管开口,为了契丹,为了皇帝,萧某万死不辞。”
耶律解里当即道:“我手书一封,你派人送到南巡队伍中,皇帝看到信,一定会派兵问罪燕王,此困可解。”
耶律解里握住他的手道:“萧烈,只要居庸关还握在我等手中,山南七州命脉,甚至整个中原都在我们手上,什么洛阳、汴京,我们想去就去,到那时,别说一个西山营,你就是要做幽州的王也未尝不可。”
萧烈回握耶律解里,眼中闪着亮光,这也是他未做犹豫,直接答应的原因。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萧烈决定亲自去送这封信。
除了居庸关,还有一条山路可以翻越山脉,只是太险,得选武功高强的人跟着一起走。
不必太多,三五个便可。
拿了信,萧烈包了一些干粮当即出发。
他只带了五个武功高强的随从,其余的留在了南口营地。
当日耶律解里两次中军冲锋都没过狭道,最后一次已攻入狭道两里,但山顶滚下巨石和滚木,逼得他们不得不后撤。
耶律解里损失惨重,而狭道内的叛军几乎没有损失。
看着营中拖回来的伤兵,耶律解里盯着这座山更是恼火,却也更加势在必得。
“难怪汉人听闻幽州被割让如丧家之犬,居庸关,这座关卡的确是一夫守关万夫莫开,”耶律解里喃喃道:“我一定要夺回此关!”
与他隔着一个狭道的赵延寿也居高临下的看着这道关卡,以及身后的狭道,喃喃道:“居庸关的确不能有失,否则,门握于他人之手,我等岂能安睡?”
高先生连连点头,王爷,你终于坚定了信念。
这居庸关,就是他们都死了,也不能让给契丹人啊。
赵延寿忧心忡忡:“南巡的队伍快到了,他们应该收到我的上书了吧?信中所言,皇帝真的相信吗?”
高先生:“不论他心里信不信,嘴上信便可。”
赵延寿不语,只是一味的忧虑。
……
郑谦冷哼一声,将柴荣抄下来的公告丢在桌上,垂眸思考后道:“燕王这是回过神来,想起路旌的出身了。”
柴荣:“路旌只是个都虞候,西山也只有一座铁矿和煤矿,于燕王来说重要,却也没那么重要,至少与现在的居庸关、契丹的关系而言,西山实在不值一提,他为何要在这时候警告您?”
柴荣当时一看到公告便知道燕王这是在通过打压丐帮来警告郑谦,当即就做了应对。
但他到底担忧,所以处理完城中的事就立即赶回塔河村。
郑谦想到燕王身边的高先生,挑眉道:“大概是燕王犹豫不决,所以有人借我激起了他的斗志吧。”
柴荣一脸怀疑:“先生你这么重要?”
郑谦横了他一眼道:“只有我自是不够的,若加上赵美呢?”
柴荣:“完了,我们和赵美的关系曝光了?”
郑谦叹息一声道:“是比我预想的来得早的多,但罢了,既被推出来献祭了,那就好好应对。”
郑谦背着手在书房里转了两圈,目光触及旁边排排坐,一脸乖巧的三个孩子,他不由心中一动:“已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杀了燕王?”柴昭接话。
郑谦一噎,没忍住拍了她脑门一下:“是直接明投赵美。”
他道:“先不说现在赵美在契丹皇帝面前为质,就算契丹皇帝肯放他回幽州,以他现在的年龄和威望,他也把控不住燕军和赵氏,赵延寿决不能死,至少在赵美能独当一面前不能死。”
“哦~~”柴昭也不怎么失望,她就是见郑谦说得冷漠又狠厉,所以顺口一接。
“既然他知道了,那干脆过明路吧。”郑谦坐回桌前,开始摊纸要写信:“我给燕王去一封信,一来安安他的心;二来请罪;三嘛,得让他知道,他的法子奏效了。”
“刘允安和郭季年卖我们面子,我们就得给他们圆一圆,否则赵延寿派人细查,谁都不好过。”
柴荣:……以下瞒上,的确是个好法子。
而且他敢肯定,就算事后有人和赵延寿告状,只要刘允安和郭季年统一口径,郑谦也不松口,那这事就坏不了。
因为不会有人有实证。
郑谦写完信,想了想,递给柴荣四人看:“学一学怎么跟上位者低头。”
柴荣仔细看完,感动道:“情真意切,先生好文笔。”
柴昭却抓耳挠腮道:“可我怎么觉得好虚伪?”
薛瑾接过信后看了一会儿后问:“你能写出更好的?”
“对赵延寿吗?”柴昭摇头:“不行,太痛苦了。”
薛令仪也看完信了,点头道:“所以先生才厉害,反正不看先生,只读信,我是很感动的。”
柴昭只能多看两遍记下来,决定以后有需要的时候直接抄袭先生的,以免有需要时想不出来闯祸。
柴荣把信卷起来塞进竹筒里,教柴昭:“六娘,我之所以说情真意切,是因为先生信中所写,九分为真,只有一分情是假的。”
“我问你,赵美是不是赵延寿唯一的儿子?”
柴昭点头。
“那先生效命于燕王世子,是不是就是效命于燕王?”
柴昭:“理论上是这样,但大美和他爹关系不好,他可是丢过大美的。”
柴荣摊手:“这事谁知道?”
柴昭立即道:“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啊!”
“谁知道我们知道?”
柴昭张了张嘴,好像赵延寿是不知道他们知道的。
柴荣道:“天下人只知赵美是燕王世子,是燕王唯一的儿子,以世俗规矩论,燕王现在所有的一切将来都是赵美的,他只会疼这个儿子,爱这个儿子。”
“即便有人怀疑赵延寿自私,不顾亲子死活,那也只是怀疑,赵延寿一直表现出来的都是爱和痛惜,”柴荣道:“他虚伪,他从中拿到了大好处,同样的,我们和赵美也可以从他的虚伪中得利。”
郑谦颔首笑道:“不错,天下之事有利必有弊,有弊必有利,接下来就论如何行事,将其利用到极致,再压其弊,使其最小。”
郑谦让薛乙三和柴荣一起进城送信。
信要先送到燕王府,由燕王府的信鹰送往居庸关。
柴昭立即跟着起身:“我也要去,我要进城帮忙。”
西山营已经拿下,今日大部分士兵已经退入西山重建营地,她留下已经无事可做,不如进城去搞丐帮。
她对开铺子赚钱很感兴趣。
郑谦想着他这几日会很忙,既然要走赵美这枚明棋了,那西山营就得重新布置。
既担其名,便行其事。
当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燕王世子的人时,他最好真是;
当有人质疑西山营是燕王世子的地盘时,也最好是。
否则,白担其罪不说,之后行事还处处受限。
郑谦暂时没空带孩子,就挥手让他们全进城去。
陶景升一看,当即跟着起身:“我也要进城。”
因为救治西山营的伤兵,他的药材都用完了,他得进城补充补充,再想办法赚些钱。
最近塔河村里人来人往,太过吵闹,还不如进城去呢。
柴荣一看,干脆把家中的牛车套上,叫上伍一副,就留了素心给郑谦做饭,丙二保护郑谦,他们一家子全进城去了。
被留下的丙二:……
素心倒不觉得被落下了,因为她一直在家中,就是山下打起来时她都没出过门。
坐在伍一副赶的牛车上,柴荣给三个弟弟妹妹补课,主要是给总提出问题的柴昭补课。
“先生说的利弊就是矛与盾,所谓大小,其实是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关系……”柴荣一顿教,三人眼睛一亮一亮的,时不时的恍然大悟一下。
薛乙三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双眼清澈,差点走沟里。
丙三和丙四比他还不如呢,都是有听没有懂。
他们觉得郑先生教的更好懂是怎么回事?
柴荣真的不会越教越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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