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人多,纸浆少,所以不多会儿,这一大盆纸浆就抄完了。
柴荣看了看,抄出来两大木盘,每一盘有半人高。
他在上面放上木板,用大石头压住,将水都挤出来。
放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后就把木板拿开,一张一张的把纸撕开晾晒。
柴昭一边到处晒纸一边感叹:“难怪纸这么贵,这耗费的时间也太长了,且好费力。”
薛令仪一直在计算成本呢,道:“但除了器具和挖渠、建房子费钱,其实造纸本身没怎么费钱,若造得多,成本就下来了。”
柴昭一想也是,扭头问柴荣:“三哥,纸这样就算是造成了?”
柴荣一边晒一边骄傲:“今天太阳不错,幽州又干燥,现在晒,午后就能干。”
午时刚过,时不时就要到院子里晃悠的柴昭从架子上撕下一张纸来,她轻轻搓了搓,突然不自信:“这纸算成了?”
纸干了,但很粗糙。
薛瑾凑上来,也不由咽了咽口水:“写两笔字试试?”
柴昭立即拎着纸跑回书房,往砚台里倒一点水就快速磨两下,把之前凝结的墨化开就开始蘸笔写。
薛瑾欲言又止,想指正她研墨的不正确,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柴昭在纸上写了一笔一。
墨落下,清晰的映出,不等他们高兴,它就晕染开,不多会儿就成了又长又肿的一团。
薛瑾一僵,柴昭的笑脸僵在脸上,俩人一起扭头去看紧跟着进来的柴荣。
薛令仪走在柴荣身后,也不由瞪大眼去看大哥。
柴荣嘴巴微张,接过柴昭手中的笔,重新蘸了墨后在纸上写下一个我字,墨晕染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一个字没写完,纸上全晕成了墨团。
四人一同沉默,半晌无语。
“噗嗤”一声传来,四人一起抬头,就见窗外陶景升正看着他们……和桌上的纸:“我还以为你们多天才,一次就能试出来呢。”
柴荣瞬间回神,扭头和三个弟弟妹妹道:“对,这次不成,我们可以多试几次。”
话虽如此,三人还是好失望,毕竟,从开始到现在,他们干了一个来月。
郑谦知道后哈哈一笑,也安慰他们:“技艺之所以难革新,便是因为需要人千百次,甚至上万次的不断试验,在蔡伦发明出纸前,汉及先秦用的是竹简,先有纸,而后有科举。”
“蔡伦在成功之前也失败了千百次,且他成功之后,纸张过了很多年才在世间流通起来,而我们现在站在前人肩上,三郎又已触摸到门槛,这岂非幸事?”
柴昭三个真小孩没受过挫折教育,一时还不能接受,柴荣却是接受良好,他负责宽慰弟弟妹妹:“行了,只是失败一次而已,我看了,应该是原材料配比有问题,或许除了麻和草外,还要加一些树皮才好。”
他拿起那张写坏的大纸,对着阳光看墨水晕染的情况,道:“纸抄得太厚了,我们沤麻沤得太烂,得减少沤麻的天数,看这颜色,石灰也加少了,看这纸上的残絮多出自草杆,可见草沤的天数不够,看来两者的进度不一样……”
柴荣找出不少问题,见三人一愣一愣的看着他,就抬了抬下巴道:“还愣着干什么,记下来啊。”
“哦哦。”
三人立即忙碌起来,一个找纸,一个研墨,一个握笔坐下将刚才的要点列出来。
薛瑾记完以后咬着笔杆问道:“然后我们又要花费一个月的时间再试一次?”
柴荣颔首,慢悠悠地道:“不错,好饭不怕晚,不要着急。”
柴昭很急,急得团团转:“这也太费力了,这么多纸就这么白费了?”
柴荣看了眼手中的麻纸,想到了什么,轻咳一声道:“也不算白费,这麻纸不能写字,但可以有别的用处。”
柴昭:“啥用处?”
柴荣对她露出微笑。
第二天一早,柴昭从茅房里出来后,立即屁颠屁颠跑到书房,把书房里收着的两大摞麻纸抱出来。
薛瑾问她:“你干啥?”
柴昭对他露出灿烂又陶醉的微笑,道:“我要把麻纸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这样好用。”
“……你,”薛瑾顿了顿后问:“你不会真用它上茅厕了吧?”
“你用过后就懂了。”
薛瑾张了张嘴,只觉得暴殄天物:“就算是不成功的纸,也不能如此浪费吧?”
“什么浪费,三哥都说了行,再说了,这纸既不能写字,又不能画画,不用来上茅房,拿来干啥?”
柴昭越过薛瑾往外走:“你来不来帮忙,不来不许你用!”
薛瑾挠了挠脑袋,还是认命地去给她帮忙了。
用麻纸上过茅房之后,所有人都说好,再没人说柴荣他们这次做纸失败了。
柴昭甚至想着失败也没啥不好,还偷偷和薛令仪咬耳朵:“其实可以时不时地失败一次的。”
薛令仪深以为然。
两个小姐妹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嘿嘿傻乐。
为了跟市面上的麻纸,以及之后他们做出来的麻纸分别开来,柴荣正式将此纸命名为草纸,也叫卫生纸。
柴荣看出他们喜欢,想了想道:“可以再多泡一些稻草和麦草,都沤好后再选择配比,到时候分开蒸煮和舂捣,这样就可以一次抄好几种纸,就知道哪种配比可以用了。”
柴昭问:“三哥,你说的树皮是啥树皮呀?”
“就田野里的那些楮树皮,我们多剥一些树皮和枝条回来泡着,郑先生帮我们去燕王府找书了,或许能找到详尽的配比。”
“燕王府能有造纸的书?”柴昭一脸怀疑。
柴荣摇头:“我估计也没有,不过总要试一试。”
他叹息道:“世上关于工技的书还是太少了,等将来我们一定要写一本有关技术的事,把我们懂得的技术都写进去。”
柴昭立即道:“那只能传给自己人,三哥,你可是会灌钢冶炼法的,要是这些技艺被坏人学去了,天下岂不大乱?”
柴荣就笑道:“那就分两本书,像造纸、农事等于百姓有益的技艺可以收纳在书中,炼钢法另成一册书。”
柴昭精神一振:“三哥,你成书前先教我吧。”
“行。”柴荣应得甚是爽快:“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他们花费了两天的时间去到处剥树皮回来泡进沟渠里,房子因为土砖不够被迫暂停。
柴荣看快到他和张保儿、刘丑奴约定的时间了,当即决定去雁门关贩一次货。
柴昭自然要跟着。
陶景升给他们做了药膏,还根据柴荣把回来的脉象开了三服药:“不离开雁门关,寒痹之症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柴荣问道:“缓解多少?”
陶景升:“可以减痛八成,寿数损害也没那么大,对于寒痹之症,其实服药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要注意保暖,不要受寒。”
但边关将士的日子并不好过,雁门关风沙大不说,他们的军饷、御寒之物全都不够数。
柴荣把药膏和药包一起递给俩人,把陶景升的医嘱告诉俩人时,俩人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用张保儿的话说是:“有冬衣穿,谁愿意受寒?我就一身冬衣,那还是五年前军中发的,早就不保暖了。”
刘丑奴有些得意:“我是三年前发的一套。”
柴昭:“你们现在吃的军饷是契丹人发的,还是燕王府发的?”
张保儿看了柴昭一眼后道:“当然是燕王发的,这雁门关分内关、外关,这内关归属燕王,外关是云州的契丹将军在管,只不过他们锋芒太盛,燕王让我们多加退让,这才把半个雁门关让给他们,什么内关外关,都已经不分了。”
说白了还是怂。
柴昭忧虑,赵延寿这么怂,能和萧家抢西山军营吗?
柴荣却从张保儿和刘丑奴的神态中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他试探性地问:“若是契丹人彻底接管雁门关,你们是留下,还是退走?”
“自然是退走,”张保儿想也不想道:“虽说契丹那头也有汉人为兵,听说对士兵还不错,但我等一日为燕军,便永远为燕军。”
柴昭闻言不解:“为甚,不该谁对你们好你们跟谁吗?”
刘丑奴没好气地瞪她:“你骂谁呢?”
柴昭不服气:“我啥时候骂你了?”
“你刚才那话不就是骂我们有奶便是娘?”
柴昭瞪眼,天地良心啊,她真没这意思。
眼见俩人要吵起来,柴荣连忙挡在俩人身前,道:“可见燕王对你们还是好的。”
刘丑奴轻哼一声道:“那是自然,至少不比其他几军差。”
即便隔着千山万水,但大家经常打仗,互有俘虏,各军的待遇士兵们私底下都是心中有数的。
而张保儿和刘丑奴十二岁参军,至今已十年,之前便守在雁门关,前后换过四个主子,赵家便是第四个,也是他们跟过的年份最长的。
张保儿:“我们没见过老节度使,也没见过燕王,但咱知道他们父子俩不错,我们是赵家军。”
“老节度使仗义,虽说军饷、军备和冬衣给的少,但有,他吃肉,咱就有汤喝,不乱指挥,也不会把咱赶到战场上送命……”
对于张保儿这些低等士兵而言,不拿士兵的命乱填战场就是好将军了,而在此之余还能时不时给他们发军饷,隔个三五年还发一套冬衣,那就更好了。
且不管是赵德钧还是赵延寿,父子俩都不是残暴之人,像忠武军节度使苌从简,那可是会吃人肉的;更不要说张大将军麾下,不仅士兵常被鞭笞打杀,就连其义子都有可能被折磨至死……
而赵延寿治军还很宽容,或许是知道他们这些人在雁门关和云州的契丹军比邻日子艰难,这几月来时不时就派人给他们送肉、送粮食。
军中伙食这几月好转不少。
所以张保儿和刘丑奴真心把自己当赵家军,至少目前他们可以直抒胸臆:生为赵家军,死为赵家魂!
柴昭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第一次感受到,赵延寿在燕军中竟如此深受爱戴,有此威望。
直到去集市卖完货回到客栈,柴昭都没回过神来。
柴荣算完钱把账记上,扭头见她还撑着下巴发呆,就在她眼前招了招手问:“这么久了还没回神?”
柴昭放下手认真道:“三哥,我一直觉得为将者首要勇气,斗争、反抗的勇气,所以我一直瞧不起赵延寿,即便他是大美的父亲,长得很好看。”
柴荣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柴昭:“他没有勇气和决心反抗契丹人,也没有能力对抗石敬瑭,但像张保儿这样的普通士兵竟也愿为了他而死……”
柴昭一直处于震撼之中,她喃喃问到:“生命不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吗?军队由人组成,他有这样一支燕军,怎么会输?他又为何不敢拼一拼?”
“正是因为不敢,所以他才赢得军心吧。”柴荣道。
柴昭皱眉:“可军队就是要战斗不是吗?”
“是保护,”柴荣纠正她:“军人是保家卫国,保护百姓,张保儿他们愿意为燕王战死,可见并不畏死,他们只是畏惧做无谓的牺牲,没有任何价值,只是作为耗材被牺牲,六娘,虽说赵延寿为父、为夫、为人臣子,甚至是为人都不怎么样,但他作为燕军统帅,目前为止,他的作为可圈可点。”
柴荣低声道:“他一直谨慎小心地保护着燕军和燕地的百姓,没有因为胆怯就把燕军全部撤走;也没有因为愤怒,就让燕军去厮杀。”
“虽然这半年来燕地因契丹人南下圈地死了不少人,可他同样保住了大多数人,且在他的斡旋下,燕地正在走向正轨,”柴荣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们不能因为讨厌他就只看到他的缺点,而看不到他一点长处。”
“换别的人来做燕王,只怕还不如他呢,”柴荣低声道:“我想,这也是郑先生愿意留在此处为他效力的原因之一。”
“有时候客观事实会逼迫我们不得不低头让步,忍字头上一把刀,头每低一寸,刀便深入骨头一寸,但我们不得不低头,因为如果不低,镰刀就挥向我们身后的人。”
柴昭若有所思起来。
柴荣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他总觉得自己在揠苗助长,很多道理是他走出校园,做了记者之后才慢慢领悟的。
他曾经和他的朋友分享过,有些都不太能理解他,何况六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但柴昭只是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便抬头认真道:“我知道了三哥,我不能仅从自己的利益出发看赵延寿,燕地如今被夹在契丹和石晋之间,他的确如履薄冰。”
柴荣赞许地点头。
柴昭就问:“赵延寿尚且如此,在上京的大美岂不更苦?三哥,我们啥时候能出关去贩货?我们能不能去一路把杂货卖到上京去?”
柴荣:“……是个好问题,但都卖到上京了,那还是杂货吗?”
? ?四千字,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