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儿怎么站外头吹风来了?”
“等你。”
江熠迎上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旁边小宫女立刻捧上一条素白软绸。
晚柔愣了下。
“陛下,这……干啥用的?”
“想给你看样东西,乖,配合一下?”
江熠嗓音放得挺软。
她听见自己胸口跳得有些快,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微麻。
犹豫一瞬,她轻轻点头。
“嗯,都听陛下的。”
“别慌,待会儿朕牵着你。”
眼前唰地一黑,啥都看不到了。
接着,两人坐进了一顶比先前大一圈的暖轿里。
“陛下,您这是要带臣妾去哪儿呀?怎么还特意备了轿子?”
江熠握着她的手没松,嗓音温温的。
“待会儿,婉婉自己瞧。”
轿子稳稳落在紫宸宫门口。
他牵她下来,轻轻扶她跨过门槛。
刚踏进院中,他才抬手,把那条丝巾慢慢揭了下来。
周霏眨了眨眼,慢慢睁开。
头顶“呼啦”一下亮了。
成百上千盏孔明灯全从四角、檐下、树梢悠悠浮起来。
一盏接一盏升空,光晕连成片,铺满整片夜幕。
她仰起头,仔细瞅。
每只灯上,都密密麻麻写着字。
她转过头,望着江熠,嘴唇动了动。
“陛下……这真是为臣妾搭的?还有天上那些灯。”
她抬起手指了指半空。
江熠张开胳膊,把她轻轻拢进怀里,下巴轻碰她发顶。
“婉婉,孩子走了,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愿意的。咱们难过归难过,但日子还得往前走。她这一回先走一步,是去铺路,好让下一次,咱们一起,好好接她回家。”
“朕已在风华寺给她立了长生位,僧人们日日诵经,香火不断。今夜这些灯,每一盏,都是朕亲手写的愿,写给她,也写给你我。”
“陛下……”
她喉咙发紧,话堵在嘴边,说不全。
她压根没想到,他竟把这事儿放在心尖上。
立牌位,放天灯,记着每一处她提过的小细节……
可这孩子,压根就是她拿来扳倒皇后的棋子……
一招借刀杀人,玩得滴水不漏。
偏偏江熠当了真,还上心到骨头缝里。
她忽然就绷不住了,一把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不肯抬。
“谢陛下……臣妾……”“
婉婉,合你胃口不?喜欢这儿不?”
江熠低头问。
她仰起脸,打量一圈。
窗边那盆素心兰,墙角那只青瓷香炉,案上摆的果子是蜜桃干……全照着她的习惯挑的。
她点头。
“喜欢。”
接着,江熠牵着她往亭子里走。
他掌心温热,扣住她的手腕。
八仙桌上早摆好了菜。
更绝的是,每道都是她私底下跟宫女嘀咕过“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的菜。
他全记着呢。
不是笼统记得她爱吃,而是清楚哪一道要多放葱,哪一道少盐。
小宫女们端着托盘陆陆续续进来布菜。
人刚走进来一半,晚柔就顿住了,手指着当中一个姑娘。
“陛下,这不是我宫里的翠柳吗?她咋跑这儿来了?”
翠柳听见喊声,立刻停步,屈膝行礼。
晚柔下意识往前半步。
“哦?”
江熠没松开她的手,反而侧身面向她,目光平静地落在翠柳身上。
他没立刻应答,只是略略挑眉。
江熠抬眼扫了一圈,逐一掠过她们的脸和腰牌。
“真是啊。”
他说完这句,喉结轻轻一动,随即转回头看向她。
晚柔越想越懵。
脑子里飞快回想。
昨日晨起时,翠柳还在她寝殿外候着,替她取过斗篷。
今早出门前,梳妆台旁换水的还是杏儿。
短短半日,人都换了个遍。
她下意识攥紧手心。
抬眼望向江熠,他正看着她。
结果江熠笑了一下,慢悠悠说。
“这儿不就是你家?她们在这儿,不是天经地义嘛。”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转而伸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瓣飘来的海棠花瓣。
晚柔一怔。
呼吸停了半瞬。
脑中所有碎片忽然拼合起来。
连廊下那几盏未点的琉璃灯,都是按她从前提过的样式订制的。
转瞬明白过来,紫宸宫,正式归她了。
她嘴角一弯,没推辞。
既没跪谢,也没谦辞,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坦荡迎上他的。
垂在身侧的手松开又握紧,最终垂落于身前。
两年了,这次,她接了。
从前推过三次,拒过五次,避过七回。
紫宸宫外头。
赵元福蹲在影壁后头,死盯着门缝瞧。
等了老半天,里头安安静静,连咳嗽声都没一声。
他才敢松腰、搓搓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心口那块悬了半宿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抬起袖口抹了把额角。
“阿弥陀佛!宸妃娘娘脸上有笑,咱家这屁股啊,今儿算是保住了!”
说完又左右张望一圈,确认无人,才把胸口那口气彻底吐尽。
赵聪挠头。
“干爹,刚才进去的不是贤妃娘娘吗?哪儿来的‘宸妃’?”
他皱着眉,反复回想方才看见的侧脸、步态、发饰。
越想越不确定,声音不由拔高半度。
“啧,傻小子,多看多学。”
赵元福嫌弃地撇嘴,顺手敲了下他脑门。
指尖用力不重,但声音清脆。
另一边。
淑妃立在华兰宫廊下,抬眼望着紫宸宫方向。
她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这样的阵仗……陛下,给过谁?
她一转身,瞧见老嬷嬷正扶着大皇子,小家伙摇摇晃晃往前挪。
“姆姆灰?”
大皇子好不容易蹦出几个音,接着就咯咯笑开了。
她弯下腰,眯着眼轻声喊。
“济儿,济儿来~”
“姆飞!”
“我们济儿真棒!那……想不想你爹呀?”
她伸手把孩子揽进怀里,双臂轻轻环着他。
大皇子确实能自个儿走了,就是歪歪扭扭。
一提“爹”,小家伙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
想了会儿,他猛地扭过头,把圆嘟嘟的脸转向旁边。
“不!不想!爹都不看济儿!济儿,不要爹!只要姆妃!”
皇帝最近压根没踏进华兰殿半步,天天围着周霏转。
但没关系,她扯出个笑。
“济儿乖哈~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可他亲口说了,过两天,一定早早来陪咱们济儿!”
“嗯?”
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
他其实……特别特别盼着爹来。
夜里雪下得悄无声息。
十二月的星子冷清清挂在天上,天还没亮,雪就停了。
风也歇了,四下静得只剩檐角冰凌滴水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