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晖堂里,那股暖香依旧袅,可气氛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窖。
赵惜玉那张柔顺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惑与委屈。
“姑母,惜玉真的不知您在说什么。”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芊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做下错事,惜玉这个做表姐的,也是替她心疼啊。”
赵氏端着茶盏,没喝,只是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
“惜玉,你今年多大了?”
赵惜玉一愣:“回姑母,惜玉二十了。”
在这个朝代,她已经是传统意义上的“老姑娘”了,想嫁也是以“二婚”的名义,这就是赵氏待她不错的原因,多少带着亏钱。
“二十了。”赵氏点头,“二十岁的姑娘,懂的可不少了。”
她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那包药粉,是寒水石配半夏。这两味药,寻常药铺可不会随便卖给一个深闺姑娘。芊芊那丫头,连药材铺子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你说,这药粉是从哪儿来的?”
赵惜玉的指甲深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无辜模样:“姑母,许是芊芊妹妹自己托人买的,惜玉当真……”
“你当真不知道。”赵氏接过她的话,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惜玉啊,你这话,说了三遍了。”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赵惜玉跪着,膝盖早已发麻,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她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认。
她知道,只要她不认,赵氏便拿她没有真凭实据。裴芊芊那蠢货的一面之词,算不得数。
赵氏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那点最后的情分,也凉透了。
“也罢。”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既不肯认,我也不逼你。”
赵惜玉心头一松,正要谢恩。
“只是,”赵氏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从今日起,你院里的份例减半,外出需得我点头。你既是来府里做客的,那便安分地做你的客。再有下次,我便修书一封,送你爹娘一块回家去。”
赵惜玉脸色骤变:“姑母!您这是……惜玉到底是您的亲外甥女啊!”
“正因为是我的亲外甥女,我才没把这事捅出去。”赵氏的声音冷得渗人,“你若真闹到了官府,下药谋害主母这条罪,够你喝一壶的。我这是在护着你,你心里得有数。”
赵惜玉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把那口气咽了回去,重磕了个头。
“惜玉……谢姑母教诲。”
她退出慈晖堂的时候,背后已被冷汗浸透。走到无人的回廊处,她猛地停下脚步,那张温婉的脸彻底扭曲。
裴芊芊那个废物!
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咬死是江月凝,可那蠢货一被吓唬,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全供了出来。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连份例都被减了,行动也受了辖制。
“都是江月凝。”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若不是她,我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那双素来柔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
裴芊芊的院子里,更是闹翻了天。
她被禁了足,整个人像困在笼中的雀儿,又气又怕,对着丫鬟摔了两套茶具。
婉姨娘闻讯赶来,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的碎瓷片,气得直拍桌子。
“你个孽障!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娘!”裴芊扑过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表姐害我!是她给我的药,让掺进汤里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婉姨娘气得倒仰,“给你婆母下药这种事,你也敢接?你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我……我也是为了我的嫁妆啊!”裴芊哭喊,“表姐说,只要把管家权从江月凝手里夺回来,我的嫁妆就能办得风光光,周公子才不会看轻我……”
一提到周文麟,婉姨娘的火气更盛了。
“你倒好,嫁妆没着落,倒先落了个谋害主母的名声!这事若是传到周家耳朵里,你这门亲事,就彻底黄了!”
裴芊芊一听这话,哭声戛然而止,脸唰地白了。
“不会的……母亲说了,谁也不许再提……”
“你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婉姨娘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的额头,“慈晖堂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小厨房那么多张嘴,你以为能瞒得严实?”
裴芊彻底慌了神,瘫坐在地上。
可哭着,她心里那股邪火,却渐渐转了方向。
凭什么?
凭什么倒霉的总是她?凭什么赵惜玉躲在背后出主意,最后受罚的却是她?凭什么江月凝那个外人,霸着侯府的主母位置十年,霸着原本该属于她们裴家人的体面和尊荣,却还能让二哥处维护?
“都是江月凝。”裴芊芊喃道,眼神渐渐阴沉,“若不是她占着位置不肯走,母亲又怎会偏帮她?若不是她,表姐也不会撺掇我……”
婉姨娘听见这话,皱起了眉:“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娘,”裴芊芊抬起头,那双素来娇憨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怨毒,“你说,江月凝是不是早就该滚出侯府了?她一个要被休的弃妇,凭什么还赖在这儿,还管着家,还让我们都看她脸色?”
婉姨娘心头一凛。
她看着女儿那张写满恨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芊芊,你给我听好了。”她压低声音,神色严肃,“江月凝那女人,看着柔弱,手段却厉害得很。这次的事,看着是赵惜玉摆布你,可你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出事?为什么赵惜玉的人这么快就败露了?”
裴芊一怔:“娘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婉姨娘叹了口气,“我只是提醒你,斗不过的人,就别去招惹。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把周家这门亲事保住,旁的,都别再掺和。”
裴芊芊低着头,没有应声。
可她攥紧的拳头,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甘。
她不信。她不信自己堂侯府的小姐,斗不过一个外姓的弃妇。
只要江月凝一日不走,这口气,她就一日咽不下去。
而此时的凝霜院里,江月凝对这一切尚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