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樯阵马倒是让她逗笑了,没想到馒头在他肩上也频频点头,“七夜骂的对!”
是吧。
馒头转头就在他脑门上叨起来,一边叨一边骂,“那老头子,十分有十一分的无理,他什么身份,居然敢辱骂地府级公务猿,看不起谁呢!”
风哥一任她俩闹着,却认真地铺开了宣纸,开始研起墨来。
天寒地冻的北方,才刚刚过了滴水成冰的时节,水滴在墨砚上,一时半会磨不开,磨起来甚至有冰沙的质感。没一会儿风樯阵马研墨的手就冻红了,微微发抖。
七夜一把薅住他的胳膊,忍不住翻白眼,“你都是梦神了,你写个球你写。”
风樯阵马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七夜就开始支损招,“我问你,你开着梦境呢吧?”
是的,没有梦境加持,风樯阵马是看不见的,他点了点头。
七夜伸手一指外面监工的保镖,“他们有人发现了吗?”
风樯阵马疑惑,却慢慢摇摇头。
“那你爷爷发现了吗?”
风樯阵马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知道我入选梦神的事,但对我的能力、对馒头,应该知之甚少。”
毕竟精通机关阵法的诸葛家,几百年也只出了他这一个梦神而已。
七夜一拍手,“这不就结了,你都造梦了,你动用点法力,造个几百份抄书,这——很难吗?别人能发现吗?”
她说着,很不客气地朝外面的保镖挥手,“大哥们,行行好,给拿点吃的喝的呗?你们家老爷子只是罚抄书,可没让人饿着,我好歹还是个客人呢。哪怕不给吃的,给口热乎水也行,我先灌个水饱。”
外面的保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俩人,应该是去准备了。
七夜转回头来看着风樯阵马,“我又给你支走两个,你快作法吧,太冷了,我快冻硬了,早结束咱进屋暖和暖和。”
没想到风樯阵马是个小古板,食古不化,他慢慢笑着拒绝,“不成的。”
“有什么不成的?”
“……《诫子书》是家规,诸葛家历代克己以守——我得抄。”
不愧是老头子,真狠啊,他哪里是惩罚风哥,他这是惩罚七夜啊,一石二鸟,特别歹毒!
七夜既无奈,又恨铁不成钢,“行行行,好好好,我跟你一起抄,这总行了吧?”
风樯阵马破颜而笑,纯白的眸子仿佛也有了光彩,立刻给她递过来一只毛笔,“你用这个,这是我用惯了的,笔锋顺滑,笔尖锐利,写起来藏锋而神聚。”
什么锋什么聚,七夜无奈地接过来,沾了沾墨,“你先写一篇,我照着写,不然我也不知道内容。”
《诫子书》是风哥的祖训,世代传承,早已烂熟于心,他也不需要对照,提气下笔,洋洋洒洒一气呵成。那宣纸托墨极好,凝而不散,即使寒冬,干得也快,等写完了,基本上也干透了,清癯有力的一张小楷。
《诫子书》不长,通篇只有八十六字,短小精悍,含蓄隽永,按理说抄写难度没那么大。
但架不住繁体字极多,笔画繁多,一眼望去好多字都是一层摞一层,挤得人两眼发晕。
七夜写毛笔字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头一回又赶上繁体字,直接把buff叠满了。
她写起来那叫一个心力交瘁,有时天外飞来斗大一个字,上中下三层盖了小楼一般,有时字又小得像苍蝇劈叉,得拿个放大镜才能一窥究竟。那宣纸也没格子线,写着写着字就歪了,像是一条吃撑了的胖蛆,满纸咕蛹。
写到后面也不知道是自暴自弃了,还是投机取巧惯了,一遇到笔画繁多的字,七夜就涂个黑圈来替代,整得满纸黑蛋,还以为误入了夏日的蛙卵池塘。
一张尽了,满纸荒唐。
七夜气得把笔扔了,抓起点心开始往嘴里炫,一边炫一边不满地说:“我觉得我不是写字这块料,不如咱俩唠嗑吧。”
风哥凝神致志,仍能与她搭话,微微一笑,“你想聊什么?”
七夜往偌大的亭台楼阁群里望了一眼,虽然是初春,已有锦绣遍布,“风哥,你爸妈呢?”
风樯阵马写错了一个字。
他无奈地将那张纸揉了,搁在一边,重新铺纸,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轻轻道,“我还未记事,父亲就过世了。祖父说是,‘慧极必伤’。”
这个词七夜虽然不太懂,但也大致能猜出来意思:他爸爸太聪明了,聪明“死”了。
“我母亲也是名门望族,两家世代姻亲……但我母亲,也许并没有那么喜欢父亲,可能也不太喜欢我。”
妈耶,这是什么豪门恩怨,仿佛小说里的故事一般。
七夜有所动容,带着几分同情浮想联翩,“但你母亲却逃不开这个牢笼,郁郁不得志,最后……就内啥了对吗?”
风樯阵马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内啥……是什么?”
吧唧嘴和馒头也被他的身世所吸引,也不互叨了,都凑过来好奇地听八卦。
七夜憋了半天用词,“内啥就是……驾鹤西游了……”
风樯阵马却莞尔一笑,“怎么会。”
“逃不开这个牢笼的,只是我罢了。”
“父亲死后,母亲就提出了离婚。祖父同意了,唯一的条件就是留下我。”
风樯阵马低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写着,声音也是缓缓的。“所以,她同意了。”
七夜心里咯噔一声。
“他们说的很对。”风樯阵马轻轻吹着纸上的墨渍,“我生下来就双目失焦,天残之身。三岁丧父,五岁时母亲离婚,不出一年她就重新组建了家庭,美满幸福。”
“先祖武侯以占卜闻名于世,可一世机关算尽,仍不能力挽狂澜,五十余岁就溘然长逝。后来诸葛家起起落落,亦百代有余,可仿佛受到了诅咒,若是天生慧颖,则命不好,活不长;可想要长命百岁,此生必定平平无奇。”
“而这一诅咒,如今就从我父亲那里,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也成了所谓整个家族的‘希望’。”
风樯阵马取过一张新宣纸镇好,又沉腕继续书写起来。
“一开始,我也很难过,想不通母亲为什么要丢下我。我想让她留下,或者带我走,逃离这个让人压抑的地方。”
“后来,我看见了一句话,才如醍醐灌顶。”
“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
“卦是、人生亦是:不敢求全求尽,因为那是必死之局。”
“与其两个人都痛苦,相看两厌,彼此折磨,不如宁愿让一个人获得自由。”
七夜唬着一张脸,张嘴就问,“风哥我问你,你想见你妈妈吗?”
风樯阵马怔了怔,苦笑,“五岁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她的容貌在记忆里都依稀了……我只能从祖父那里窥见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七夜却打断他,继续追问,“我知道你不擅长撒谎,风哥,我再问你,你想见她吗?”
风樯阵马想了想,“想。”
“哪怕尽不尽,死不死的……你想见她吗?”
这次他没有犹豫,“想。”
七夜一咧嘴,“那还等什么,咱去吧!”
如果现实无法团聚,哪怕在梦里,也要与她相会!
风哥说的对,也不对:
卦不可算尽,并非只畏天道无常,而是因为人间,自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