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某一天。
才四点多，天就已经暗了下来。
周卓走到门口，按下灯的开关，刚走到办公桌后面准备坐下，门口忽地传来三下规律的敲门声。
“进！”
他坐下，抬眼望去，来人正是小刘。
小刘刚开着补给车回来没多久，鼻尖和耳廓冻得通红。
一进来，就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上前，“领导，我刚去了趟收发室，通信员说有您的信，就一起拿回来了。”
“谢谢啊，小刘。”周卓接过信封一看，见是从海城寄过来的，上手就要拆开。
“应该的，领导，那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小刘依次向周卓和陆铭抬臂敬礼，见他轻轻嗯了一声，合上门离开。
周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铅笔刀沿着棕色信封的封口处轻轻一划，掏出一叠厚厚的照片和一张纸。
只是迅速看了眼最上面的那张照片，周卓就将目光移向那张单薄的纸张上。
展开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满满一张信纸上，百分之八十的文字写的都是：
“周卓，我和孩子们今天出院了，干蘑菇弄到了吗？”
“至于沙果罐头……”
信纸上清晰地晕了一小点墨水，温明杳像是笔下微顿，犹豫了一瞬，又继续写道：
“云城那边，好像不做沙果罐头，要不，我还是把沙果罐头的做法写给你吧，你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怎么办？十一月底了，好像没有沙果了。”
“算了算了，没了就没了吧，不过一定要往海城寄些干蘑菇啊，我都太久没吃过了。”
……
末尾，写着：
“你都不知道你那天前脚刚离开，后脚俩闺女就哭嚎起来了，把二哥都急得满头大汗。小老三倒是个不爱哭的，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即使两个姐姐哭得打嗝，他还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还有啊，你看见照片里澜澜和沅沅那表情了吗？乌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圆了。儿子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我都怀疑他将来是不是会跟你一样，也面无表情。”
看到这里，周卓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冲一旁拿着照片看得一脸稀奇的陆铭问道，“你说我真的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吗？”
陆铭闻声抬起头，看着他，面色有些奇怪。
“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别吞吞吐吐的。”周卓将信纸轻轻叠好，装进信封里，看见他这般表情顿时没好气道。
“卓哥，你这何止是面无表情啊？”陆铭捏着照片的手微微一顿，伸手指了指窗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就你平时那生人勿近的样子，感觉比这雪还要冷上几分，都快能赶上冰块了。”
听完，周卓瞬间板了脸色，起身走到他办公桌边，将他手里的那些照片一把抽了过来，“拿来吧，你！”
“不是，卓哥，我还没来得及看完呢。”陆铭瞬间有些懵，挠挠头道：“不是你自己让我说的吗？这年头，难道说句实话也有错？”
一听这话，周卓微微勾唇，坐回原位，冷笑一声，“我妻子和孩子们，我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呢。”
陆铭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倾着身子缓缓上前，目光落在照片中正对着镜头将眼睛瞪得溜圆的两个孩子身上，笑了笑。
“说实话，卓哥，你当初从海城回来说是三个孩子的时候，我都没怎么信。”
“没想到你还真一下子就得了两个闺女和一个儿子。”陆铭看着图片里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蛋，心中的远比当初看见周越时还要震撼。
“是啊。”周卓笑着将指腹轻轻搭在照片上，依次抚过三张小脸蛋，“闺女比较闹腾，儿子很省事，几乎不怎么哭闹。”
“看出来了。”陆铭看着照片里睁着一双大眼睛一本正经地坐在妈妈怀里的小奶娃，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神态乖巧又严肃，瞧着跟他爸如出一辙。
周卓抿了抿唇，“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脸是青紫的，把我们都吓得不行。没想到都过了那么长时间，这小身板还是没怎么长，就是脸上长了些肉。”
边说，边摇头，眉宇间泛起一丝愁。
陆铭仔细一瞧，还真是，明明是同一天出生的，卓哥他儿子确实不像他俩闺女那样壮实，看起来就是个小小的一团。
“那还不简单？”陆铭缓缓站直，“等再过几年，好好操练一段时间保准能行。”
周卓将照片一一看完，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他慢慢转头，望向南边的方向，算算日子，他前些日子邮寄的信和东西也该到了。
……
温明绪在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一个大麻袋，慢悠悠地骑回家。
进了家门，同行的温明言把从自行车后座取下一个大油纸袋送到厨房，对着妹妹道，“你都不知道周卓那小子寄了多少东西，大哥都差点骑出汗了。”
温明杳笑着接过油纸包，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见大哥扛着一个麻袋，也不由惊呼一声。
连忙上前，帮忙将麻袋放在地上，嘟囔了一句，“这也太多了。”
打开一看，里面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粗布袋子，有装核桃的，有装红枣的，一大袋干蘑菇还有被粗布袋子裹得紧紧的干粉条，有圆的，也有宽的。
最下面，还有好几个被布条缠得紧紧的半旧铁罐，里面装了桃子干和海棠果脯，看起来很干净。
“呦，那小子忙活半天，原来全是给你的，都没一样孩子们需要的东西。”温明言目光落在被揭开盖子的铁罐上，笑得意味深长。
见妹妹耳根悄然红了一片，温明绪连忙拍了拍沾了些许灰土的双手，朝他使了记眼神，“还不赶紧把东西搬进去，一会儿孩子们该醒了。”
这话一出，温明言连忙拍了下脑门，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张薄薄的汇款通知单，麻利地把东西送进厨房放好后，兄弟俩默契地上了楼。
温明杳拆开信封，看着那页笔锋凌厉的字句，目光落在“想你和孩子们了”几个字上，嘴角忍不住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