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绵,整整下了五天五夜。
待到天色终于放晴,大院里的潮气依旧浓重,四处都浸着湿闷的潮味。
各家各户纷纷搬出被褥、衣裳,铺在竹竿、石台上晾晒,借着晴好的日头,驱散连日里的潮气。
姜妩也跟着旁人一样,搬了些东西出来晾晒。
再次感叹,海城这边的气候,和瑶水村截然不同,湿气太重了,连人都跟着懒洋洋的,提不起半点精神。
天气一转好,中断数日的扫盲班便照常开课。
连日阴雨耽搁了,又恰逢各家男人奔赴白河镇抗洪抢险不在家,不少军属心里都对扫盲班有些倦怠。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就是这个道理。
往日男人在家,夜里有丈夫照看孩子,她们安心来听课识字。
如今家里里外外都要自己扛,白日要忙活家务、有的还要去五七组上工,夜里还要赶着上扫盲班,连管教孩子的空闲都挤不出来,怨气自然暗自滋生。
几个人缩在教室角落,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
“我白日还要上工,下班回来急匆匆做饭哄娃,又要赶着来上课,累得身子都快散架了。”
“可不是嘛,识几个字又能顶什么用?如今那么多高中生、大学生,照样要下乡插队,城里哪有多余的工作等着。”
“本来就是这个理,我们女人家守好家、带好孩子就行了,等着自家男人上进挣前程就够了,何苦遭这份罪,学这些虚的。”
满是怨忿的嘀咕声,一字不落落进刚进门的姜妩耳中。
她心头掠过一丝难过,却也懂她们的难处,并没有挑破。
沉默片刻,她索性临时调整课程,把原本排在后一节,专门宣讲妇女解放、文化翻身的主席语录,提前挪到这堂课。
昏黄煤油灯轻轻摇曳,光影落在众人脸上。
姜妩立在前方,清润的嗓音不高,却字字端正有力,领着众人逐句诵读。
【妇女要解放,首先文化翻身。】
【妇女能顶半边天,识字明理作主人。】
【不认一字两眼黑,学会百事不求人】
【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
【世界上的任何事情,要是没有女子参加,就做不成气。】
……
语录诵读完毕,她目光缓缓扫过方才抱怨的几人,语气温和,“咱们上扫盲班、学认字明理,从来都不是无用功,更不是白白折腾自己。
主席说得明白,妇女要解放,首先要文化翻身。我们不能总守着旧念头,觉得只管顾家带娃就够了,等着旁人往前走,自己却一味偷懒懈怠。
日子是自己过的,眼界是自己挣的。若是甘愿安于现状、不肯学习认字,日子久了,眼界窄了,心气弱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体面、底气与权利,只会一点点拱手让人。
好好学文化,不单是求思想进步,更是为了跟上新时代的步子,说句夸张的,世界是我们的。”
话音稍顿,她看向那几个略有怨气的军属,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恳切,“所以我们一起再克服克服,好不好?”
几句话说得那几个嘀咕抱怨的军属满脸羞赧,纷纷垂下头,再不敢有半句怨言。
其余人也暗自心惊,原以为姜妩性子温柔绵软,没想到骨子里这般有主见,连“世界是我们的”这般话都敢说出口。
细细品来,却又莫名让人心头一振,生出几分被鼓舞的劲头。
缩在角落的王秀莲,静静看着台上从容大方、意气风发的姜妩,心里又酸又妒,半点不敢再接话出头。
自打上次闹到政治部,她的日子就一落千丈。
家属大会过后,李卫国回家便冷着脸要替她收拾行李,执意要把她遣送回老家。
她不愿意,积压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她和李卫国大吵一架,最后还动了手。
这次吵架,没人再上门劝和,个个关紧门窗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半点干系。
更让她难熬的是,家属福利被取消,每月本该有的粮票、肉票全都停发。
如今物资紧俏,没了票证,想买块肉都难如登天,总不能一直拿现金跟人换票,处处捉襟见肘。
她十八岁便嫁给李卫国,在老家向来受人敬重,何时受过这般委屈?
可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晚了。
争吵最凶时,李卫国黑着脸指着她鼻尖,厉声警告:“你要是再敢招惹姜妩,我就跟你离婚!”
王秀莲眼眶泛红,泪水婆娑,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她绝不能和李卫国离婚,一旦离了,反倒便宜了其他人了,她辛辛苦苦替他送走两位久病的老人,这份恩情李卫国欠着,休想轻易把她甩掉。
心底深处,只觉得一切都是姜妩的错,若不是她,她依旧是那个受人敬仰的营长夫人。
另一边,孙若兰的日子同样过得一地鸡毛。
自打被撤去五七制衣生产组领导一职,每月三十五块的职务补贴没了,家里人对她的态度也骤然变了样。
林振海待她冷淡疏离,女儿林薇薇更是看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处处带着讥讽。
往日她手握权势,院里人个个捧着敬着;如今失了势,她想找人搭伴去买菜都找不到,旁人见了她都远远躲开,生怕沾上半点牵连。
接二连三的落差与冷眼,压得孙若兰满心郁气,闷着脸回了家。
刚进门,林薇薇坐在桌边,抬眼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兰姨,你整天摆着一副晚娘脸给谁看?我可没招惹你。”
孙若兰淡淡瞥她,“我又没说你惹我。”
林薇薇却忍不住嘴贱添堵,“你说说你,好好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处处针对姜妩。现在倒好,制衣组领导没了,补贴也没了,面子里子丢得干干净净,还要被院里人背地里指指点点笑话,你到底图个什么?”
句句戳中痛处,孙若兰心头怒火翻涌,狠狠瞪向林薇薇,眼底的憎恶几乎快要溢出来。
这死丫头,专往她心口上扎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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