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好黑。
纵然早有预料,踏入月影深处的凌鸢也不得不倒吸了一口气。
此间幻境虽只有月轮悬空,但也有光影之分,此前凌鸢担心被偷袭,故而一直待在了光亮处,如今却不得不踏入了漆黑一片的阴影之中。
然而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小声地啜泣。
“……姐姐?”
察觉到凌鸢握剑接近时的衣袂摩擦声,小女孩猛地抬头,泪眼朦胧间,一双黑杏眼眸透露着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早慧,于暗色月影中格外耀眼。
在看清凌鸢与自己相似面容后,小女孩忽地起身,紧紧抱住了凌鸢腰身。
“带我走!姐姐带我离开红鸾谷好不好?”
是小时候的自己。
凌鸢身形一滞,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着「小凌鸢」稚嫩的脸颊和泪痕,隐青剑似乎也心生犹豫,轻轻低鸣了起来。
小女孩却像是丝毫未察觉到杀意,似是将身前的凌鸢当做自己的救星,继续哽咽着哭诉了起来:
“我根本不是这里的人啊,这谷里还没有空调,没有微波炉,没有洗衣机,做什么都要一大群人围着,但……很快这堆人都会变成尸体,运到后山……”
“每夜,每晚,阿姊阿兄的房间里都会运尸体出来。”
“他们说这是宗门特有的修炼方式,说我以后长大了也要这样,好可怕……”
“这里……不对劲,所有人都不对劲……我们不相信他们,我谁也不信。”
……
生在红鸾谷一十五年,拥有前世记忆和认知的凌鸢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小所在的宗门是虎狼之地。
只是,自己太弱小了。
不修习合欢功法,没有一身修为,即便兄姊高抬贵手,放自己出谷,怕是自己也无法在这个世界活着。
这可还真是……难处理啊。
摸了摸「小凌鸢」黑亮的发髻,凌鸢叹了一口气,蹲了下身,与年幼的自己拉平了视线。
“强大起来吧,小鸢,只有不断突破修为,你才能拥有决定自己人生的权——”
「小凌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懵懂的眸色看起来乖巧又无害,锋利匕首却于袖中出鞘。
利刃刺破血肉,飞溅出鲜血点点。
“……姐姐?”
「小凌鸢」不可思议地抬头。
早有预料的凌鸢安静起身,单手轻轻飞转掉隐青剑上沾惹的血迹,淡淡看着年幼的自己在月影深处消散。
贪、嗔、痴、慢、疑。
原来是疑。
不过确实如此。
凌鸢自嘲似的轻笑一声。
这么多年,还真是没长进,还是想等对方主动出击,还是时存猜忌之心,还是……对自己都有所防备。
月影破碎,光点四起。
凌鸢睁眼,看到的却是玉照雪近在咫尺的脸。
“玉、玉玉、玉……”
凌鸢挣扎着起身,才发现周边已不似在浮空岛时所见的奇花异木,而是置身于古朴的床榻上。
这是在流云宗的飞舟上。
听着窗外熟悉的风声呼啸,凌鸢很快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大约流云宗一行见自己迟迟未醒,任务行程又刻不容缓,所以将自己搬到了飞舟上。
“今早见师妹眼皮微动,我就想着师妹或许也该醒了,”玉照雪略带受伤地垂下眼帘,也叹息着垂下了手中的药盏,“没想到,师妹竟然如此惧怕我,这可真是……”
啊。
熟悉的感觉。
每次跟玉照雪单独相处的时候,凌鸢都会有这种忐忑的感觉,明明他的背景和修为应该比自己更高,但他总是会摆出这样一幅被辜负的受害者模样。
腹黑。
这家伙绝对是腹黑。
凌鸢强撑着头麻,讷讷道:
“我,只是不知道该称呼玉公子,还是玉…师兄……”
说到底,还是这修仙界以修为为基础的称呼体系太混乱了,随着修为进阶,师叔变师兄,师兄变同辈,此时凌鸢已是筑基期,按理说应与玉照雪是同辈。
但从萧无执对待玉照雪的态度,玉照雪眉间散发出来的淡金色光芒,还有凌鸢神识不经意扫过他身上后察觉到的轻微丹鸣都提醒着凌鸢不能轻易造次……
“欸?”
凌鸢愣了。
其他也就算了,但丹鸣却实打实是结丹期修士的象征之一。
毫不在意凌鸢的后知后觉,玉照雪继续悠悠笑道:
“当日流云宗一别数月,玉某在下山后也算巧得机缘,故而有幸突破了筑基境,故若姑娘还认我是苍生道门人,你我自当以师兄妹相称,想来会更亲切些。”
“筑基到金丹可是修士们历经的第一道天堑,玉公子如此说,还真是谦虚。”
一道慵懒高傲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凌鸢寻声转头,发现身穿纹锦衣的姬云辞斜倚门边,不满地打量着倾身在自己榻前的玉照雪。
正午阳光灼烈,姬云辞一边客套着说话,一边轻摇折扇,头上精致金冠亦随他微微颔首,在船室内折射出点点灿烂光斑。
啊。
还是好闪。
凌鸢忍不住抬手,挡住这些闪耀的光点,顺便用神识扫了扫姬云辞的修为。
虽然修为上有所进益,但总体来说还是筑基期大圆满。
“我与师妹闲云野鹤,自然不比丹灵阁家财雄厚,故而,于修行一道更讲求气运,不知姬公子有何见教呢?”
玉照雪没有转身,只是径自取过了榻边的瓷碗,舀起一勺汤药,一边向凌鸢伸手送药,一边温和笑着答了姬云辞的话。
“哪里的话?”
姬云辞微微挑眉,看向玉照雪:
“玉师兄修为深厚,是您应该给我和鸢鸢指教才对。”
“……”
玉照雪眼眸深深,一时无言。
“啊——”
姬云辞后知后觉地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似乎很是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愧疚:“我自小就听闻父亲讲,说这修习苍生道的前辈以众生为道,将正邪百宗都视为同门,想来我情之所至,跟着鸢鸢一起称一句师兄,应该也不为过吧。”
“说来,也是我这个小辈不讲礼数,怎么能让您亲手做这些呢?”
姬云辞索性上前一步,试图接过玉照雪手中的药碗。
但玉照雪似乎不愿轻易让出凌鸢榻边的位置,有意施力握住了碗沿。
二人就此僵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