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就是打破这颗魂种,放他转世投胎去。”
她声音很平,平得像冰面下冻了三尺的水。
“魂种里封的是念归的胎魂,五千年前凝的。”
“打破之后胎魂散入轮回,转世投胎重新做人。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詹台仙,不记得你,不记得灵溪宗,也不记得这五千年来,他在一颗石头里睡过。”
林十三手指攥了一下。
“而且。”守山人顿了一顿,“这颗魂种封了五千年。”
“五千年里还有没有保住完整的生机,谁也不知道。”
“胎魂若是散了,投胎之后可能是个傻子,可能是个废人,可能活不过三岁就夭折,也可能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魂飞魄散,湮灭在轮回通道里。”
林十三喉结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沐灵儿站在他身后半步处,暖色瞳孔猛地缩了一瞬,攥着袖口的手指节泛白。
她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张,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沈落蹲在冰崖边缘,抱着膝盖,眼眶刷地红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五千年的孩子,投胎还可能魂飞魄散,这算什么活路……”
守山人没理她们,竖起第二根枯瘦的手指。
“活的,就是带着这颗魂种去天外。”
“天外的上位面有完整的魂道法则,有滋养胎魂的本源之气,有让魂种自然孕育的条件。魂种在上位面待够了年头,自己能长成一个完整的胎儿,瓜熟蒂落。”
“带着记忆,带着胎魂,带五千年封存的全部生机。”
“而去天外上位面,也有三种法子。”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种,点亮天元大陆十处灵脉交汇点,激活飞升通道。”
“这条路的问题,飞升通道里的灵压,是按五气境标准设计的。”
“三花境进去,撑不过三息就会被压碎。天元大陆几千年来修为最高的,也就是三花境四五重,进阶不了五气境,上这条路等同于一条死路。”
守山人放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种,走轮回路。”
“以轮回镜为引,将魂种封在镜中,你带着镜子进轮回通道,从缝隙里偷渡去上位面。”
“问题是轮回通道的缝隙,有天道法则堵着,进得去出不来。”
“你有可能被卡在缝隙里,一卡就是一千年。也有可能被法则碾碎,连人带镜子一起碎成虚无。就算运气好进去了,落点在上位面哪个角落全凭天意。”
“可能是荒山野岭,也可能是天外主人的祭坛正中央,九死一生。”
林十三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种,用星光大道直接去。”
“星光大道是天外之人修的通道,顺着大道往上走,理论上能走到天外上位面。”
“但天外之人不会让你白用他们的大道。”
“星光大道尽头有天外之人设的接引关卡,没有他们的人接引,你会迷失在虚空中。虚空中没有灵气,没有方向,没有尽头。你走一年十年一百年,永远走不到头,也永远回不来。”
三条路,一条比一条绝。
林十三站在冰崖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衣袍吹得猎猎翻卷。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魂种,温热的脉动一下一下跳着。
不急不缓,像一颗什么都不知道的种子。
他想起幻境中詹台仙拉着他的手,摸着她小腹上那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想起她肚子疼的那天,他蹲在草铺边握着她的手说的,“没事的,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想起雷霆落下来,蛟龙扑进他识海,她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变成虚无。
“活着的时候我没能保住他,死了五千年,我不能再让他散了。”
他把魂种收回胸口,贴着那枚金色莲花图案放好。
“可这三条路,哪一条都是拿他的命去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闷,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又咽不下去。
三花境一重的修为,打御空大圆满用了不到三息,可面对一颗五千年的魂种,他连一步都不敢迈。
沈落蹲在冰崖边缘,抱着膝盖小声说了一句:“公子,要不咱再等等?说不定还有别的法子。”
“等不了了。”林十三无奈摇头,“魂种的生机在慢慢消散,我能感觉到。每过一天就薄一分,等到生机散尽,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沐灵儿站在他身后,暖色瞳孔中翻涌着一层水光。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碰他的胳膊,指尖刚触到袖口又缩了回去。
紫芸儿从冰洞中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沐灵儿那只缩回去的手。
深紫长裙在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长发垂落腰际,额头那粒米粒大的暗紫圆点在冰崖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走到林十三身侧站定,先看了一眼他胸口的莲花图案,又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那枚魂种,最后把目光落在沐灵儿脸上。
“沐姑娘……”
沐灵儿抬头看她,暖色瞳孔中那层水光还没散。
“紫姑娘……”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距离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紫芸儿是林十三明媒正娶的妻子,在紫霄龙宫拜过堂的紫霄宫海龙王。
沐灵儿是林十三心尖上第一滴血,九阳阁里替他挡剑死在他怀里的人。更别提那颗魂种里封着的,是林十三和詹台仙的孩子——那个在幻境中,跟他过了一辈子日子的女人。
三个女人,一个孩子。
沈落蹲在冰崖边上,拿眼角余光瞟着这边,大气都不敢出。
沐灵儿先开口,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有点勉强,“紫姑娘,念归的魂种你也看到了。我跟十三认识在先,可你的位置我也认。这孩子的事情,我不跟你争。”
紫芸儿看着她,沉默了两息,深紫瞳孔中翻涌着一层复杂的光。
“你争不争的,念归都是十三的孩子。詹台仙生的,还是你生的,还是我生的,在十三心里都一样。你替他挡过剑,我替他入过龙宫。咱俩谁也别跟谁比,比多了伤的都是他。”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把沐灵儿堵得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沐灵儿咬了一下嘴唇,低下头去,暖色瞳孔中那层水光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砸在冰面上碎成一小片深色的痕。
“我没想跟你比。”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怕他太急,走错了路。我是看着詹台仙为十三牺牲的,而念归又是詹台仙用命换来的,我不能看着他再搭进去。”
紫芸儿没有再说话,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的按了一下。
盖九幽靠在冰洞口,暗金瞳孔微眯,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扯了一下,没有掺和。
她的注意力在守山人手里那十枚玄晶上。
“守山人前辈,你刚才说的三条路,我替林十三再捋一遍。”
她走到冰崖边缘,墨色长袍被风掀起一角。
“第一条,飞升通道要五气境,他三花境一重,差了一个大境界。就算把天元大陆所有灵脉节点全点亮,通道打开了,他进去也是被压碎的命。等他修到五气境,最幸运的可以修到五气境,少说一千年,多则三五千年。念归的魂种撑不撑得到那时候,谁也不知道。”
“第二条,轮回镜。这东西我比较熟。当年我被封在九阳鼎里,就试过用轮回镜偷渡。镜子里的法则之力差点把我仅剩的一丝残魂碾碎。他三花境的修为,带着魂种走轮回通道,跟拿鸡蛋撞石头没区别。”
“第三条,星光大道。天外之人修的通道,天外之人设的关卡,他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盖九幽说完,偏头看了紫芸儿一眼。
紫芸儿接过话头,声音比盖九幽沉了几分。
“十三,这三条路,现在没有一条是通的。你急也没用,念归的魂种至少还有生机,你若是急急忙忙选了其中一条,走错了,魂种散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十三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冰崖上灌下来,把他衣袍的下摆吹得翻卷如旗。
“我知道。”
他把魂种从胸口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两息,又放回去。
“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每过一天,他的生机就薄一分。我三花境一重,打御空大圆满三息,打三花境神使三招。可面对这颗魂种,我连一步都不敢迈。”
他蹲下身来,双手撑着冰面,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魂种。
冰崖上的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乱翻,他整个人蹲在那里,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沐灵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抬手覆在他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的,跟魂种的脉动叠在一起。
“十三,我不逼你。但你要是执意要走,那我也跟你一起走。”
紫芸儿站在他身后,看着沐灵儿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深紫瞳孔中翻涌着一层光,嘴唇抿了一下,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开。
盖九幽靠在冰壁上,暗金瞳孔微眯着看这一幕,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三个女人一个娃,比本座当年还热闹。”
守山人一直没说话,她站在冰崖边缘,灰白旧袍被风掀起一角,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十枚玄晶的表面。
“第四条路,本来是有的。”
林十三猛地抬头。
守山人转过身来,那双万年冰川般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光。
“时空执法者在天元大陆行走,不受法则限制,可以穿梭虚空,可以横渡通道。如果他能带你一程,星光大道上的接引关卡就不成问题。他的身份,天外之人的人也不敢拦阻。”
“他会帮我?”林十三站起身来。
“不知道,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林十三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金色莲花图案。
紫芸儿往前走了一步,深紫瞳孔中翻涌着一层凝重。
冰崖上安静了。
沐灵儿攥着林十三袖口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沈落蹲在冰崖边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还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林十三低头看着胸口的金色莲花图案,那枚印记还在缓缓跳动着。
他想起在星光天地中,执法者临走说的那句话,“从这一刻起,我会盯着你。”
守山人把十枚玄晶收进袖中,转身朝冰崖深处走去。灰白旧袍在风中猎猎翻卷,留下一句话,“可以试试让执法者助你一臂之力,这是唯一可行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