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嗤嗤……”
九阳阁风火仍在翻涌，但所有声音，都在韩岩松踏入的那一刻静止了。
青铜门在他身后敞开着，他背对着日光。
面容半明半暗，醉眼朦胧的双眸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片千年不化的寒冰，深不见底。
“韩师兄……”
凤仙儿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
她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深蓝衣袍被风火烧出好几道焦痕，手腕上全是拍门拍出的血痕。
她看见林十三跪在青石地面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看见紫芸儿靠在石壁边，深紫色的龙鳞甲碎了大半，两只龙角上的金色纹路明灭不定，嘴角的血还没擦干。
“十三……芸儿……”
凤仙儿转过头，看向九阳阁中央的韩岩松。
韩岩松没有看她，他站在九阳阁门口，目光落在九阳鼎的方向。
盖九幽的投影已经露出了大半个身子，暗红色长发，在风火中翻涌如潮，双掌按在封印光幕的两侧，正在一寸一寸地撕扯那层金色符文的封印。
他看了整整三息，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去，九阳阁的地面猛地一震。风火漩涡在他身前三尺处自动分开，烈焰贴地翻卷着退向两侧，火星擦着他衣袍边缘掠过却半点不沾，像整座九阳阁的阵法都在为他让路。
“韩岩松，你来得很及时，九阳鼎的封印快撑不住了。你口中的那个好……好年轻人，他不仅勾结天启者，还有万魂幡和吞天魔功，摆明了就是九幽山派来的奸细。”
青玄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并把好徒弟改成了好年轻人。
“我知道。”
韩岩松没有回头，他依然看着九阳鼎的方向，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那你还不……”青玄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青玄，你父亲死了，是你自己没看住人，这笔账别往我头上算。”
韩岩松语气依然平静，但青玄到嘴边的话却被生生钉住了。
青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握着漆黑长剑的手指节泛白，指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他终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韩岩松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转了过来，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底。
白子印站在青玄身侧，掌中的紫色灵光已经收敛了大半。他看着韩岩松，就连称呼也改了过来，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韩师兄，封印的事情……”
“我知道。”
韩岩松第三次说了这三个字。
他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向靠在石壁边的紫芸儿，又看向浑身是血的林十三。
林十三攥着小黑鼎的手指在发抖，暗金色的瞳孔中翻涌着怒火的余烬，浑身的血已经把衣袍浸透了大半。他看着韩岩松，“韩老大……你也要拦我？”
韩老大，他还是这么喊韩岩松。
从青云山脉的杂役院到鹿门峰的藏经阁，从七日仙的酒桌到寒月峰的山道，他从来都这么喊他。没有师叔的尊称，没有前辈的敬畏，只有这两个字——韩老大。
韩岩松的睫毛动了一下。
林十三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浑身的伤口同时撕开，血从左肩窟窿涌出来，顺着手臂淌到指尖，滴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碎的血花。他站直了身子，暗金色的瞳孔中怒火翻涌如潮。
“韩老大，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父亲路过那条山道的时候，身上连一柄剑都没带？他只有练气八重，他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青玄一声令下，风南生一剑斩落，他就那么……”
林十三的声音断了，他攥着小黑鼎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韩岩松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层朦胧的醉眼已经淡了几分，露出底下那双苍老却依然锋锐的眼睛，他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浅的弧线，“我知道。”
“你知道？”林十三的声音变了调，“那你……”
“我当年查过。”韩岩松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整座九阳阁的风火翻涌。“我查了三年，从太极殿查到玉女峰，从玉女峰查到仙盟执法堂，最后查到了青玄头上。”
“我去找他理论，他用一道密令封了我的路，还逼我辞去太极殿大师兄之位。我去仙盟长老会告状，青冥坐在主位上，亲手把我的状纸撕成了碎片。”
“我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我比任何人都更早查到。”
林十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看着韩岩松，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到证据。”
韩岩松的声音依然很平，“青玄杀人之前，把那条山道上的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风南生那一剑，用的是仙盟执法堂的制式剑法，查不出具体是谁出的手。雪瑶天虽然在场，但她不肯作证，她说她什么也没看见。”
“我拿什么去翻案？用我一张嘴，去顶他们一整个仙盟的规矩？”
九阳阁中安静了一瞬。
林十三站在那里，攥着小黑鼎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你今天来……”
“我今天我来，是因为九阳鼎封印真的不能破，盖九幽不能释放出来。”
韩岩松抬起右掌，枯瘦的掌心中，三十六颗金色光点，正在无声凝聚。
“盖九幽一旦脱困，整个天元大陆都会陷入永久的战火，万千修士会因此殒命。到时候你父亲的事还没翻过来，你和你媳妇就先死在这趟乱局里了，你拿什么去替你父亲讨公道？”
他掌心中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三十六颗金色光点排列成天罡之数，外圈缠绕着七十二道银纹。
天罡地煞印。
林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得这个图案。
在鹿门峰的藏经阁里，在那个月圆之夜，他第一次激活虬龙真灵与漫天星光的共鸣。他亲手摆出一百零八块灵石，在月光下复刻出这个完整的星图。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一百零八道星辰之力在他周身交织成一道旋转的光幕，将那头沉睡的蛟龙真灵彻底唤醒。
“那个星图是你……”
“是我刻进去的，在你来鹿门峰之前，在你第一次走进藏经阁之前，我就已经把你体内的经脉走向摸透了，你需要一个引子才能醒过来，我就把那个引子，种进了你的月光里。”
林十三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师父……”韩岩松侧过头，看了凤仙儿一眼，“凤师妹她一点都毫不知情。我从头到尾都没跟她提过这件事，她只知道你体内有古怪，却从不知道那古怪是从哪儿来的。”
凤仙儿站在门口，泪痕未干。听到这句话时她猛地抬起头来，深蓝色的衣袍，被风火吹得猎猎翻飞。
韩岩松掌中的天罡地煞印，已经凝聚到了极致。三十六颗光点同时亮起，七十二道银纹同时跳动的刹那，他猛地朝九阳鼎方向推了出去。星印脱掌而出的瞬间，膨胀了十倍。
它旋转着飞向九阳鼎，所过之处风火漩涡被压得紧贴地面，烈焰在星印边缘炸成漫天碎火星。盖九幽的投影猛然回过头来，暗红色的瞳孔中，第一次翻涌出真正的震怒。
“林十三，你快点组织他，他在加印我……”
星印撞上了九阳鼎的封印光幕。
没有轰鸣，没有炸裂，整座九阳阁都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三十六颗金色光点，嵌入光幕表面的符文缝隙中，七十二道银色纹路，顺着封印纹路向下蔓延，所过之处，那些被暗红色光芒撕裂的金色符文，重新亮了起来，封印在加固。
盖九幽的投影，在光幕边缘剧烈挣扎，双掌拼命撕扯着正在闭合的光幕缝隙，但那些金色符文在星印的加持下，就像疯长的藤蔓，一层一层包裹住她的手腕、小臂、肩膀。
与此同时，白子印从另一侧迈步上前。右手抬起，掌心中沉郁的紫色灵光，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光团。
凤仙儿站在门口，泪痕未干，却已经抬起左手，掌心朝上托着那面巴掌大的九凤诛心镜。
三人分站三个方位，韩岩松在正前方，白子印在左侧，凤仙儿在右侧。
三人同时抬起右掌，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动，三道灵力汇聚向九阳鼎上方的虚空。
韩岩松的灰白色灵力，白子印的深紫色灵力，凤仙儿的赤金色灵力，三道光芒在半空中交织缠绕，它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在九阳鼎正上方，凝聚成一道旋转的三色光轮。
光轮边缘翻涌着细碎的金色电弧，中心处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那是林十三在鹿门山藏经阁中，第一次激活星光之力时所见的图案，是他在青云山脉杂役院中反复描摹过的纹路，是他以为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星空脉络。每一道光点，都在他脑海中亮起又暗灭，每一道纹路，都与他丹田中太极轮的边缘纹路，严丝合缝地吻合。
天机印，祖师天机子镇压盖九幽的核心封印法印，被他们三人合力施展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