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八棱锤破空而至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林十三跪在九阳鼎前，胸口的血窟窿，还在往外涌着温热的血。
他看见那柄裹着暗青色灵光的八棱锤，从紫芸儿的视野盲区飞出，锤面上的符文在风火中跳动着刺目的光，就像一头从暗处扑出的铁兽。他想喊想提醒，可是嗓子却被涌上来的血堵住了。他想冲过去，膝盖刚离地半寸又重重砸回石面上。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泛光的柄锤，朝着紫芸儿的后心砸下去。像一截被钉在原地的木桩，连伸出手的力气都够不到她三丈之外。
“砰……”
一声巨响，在九阳阁中炸开。
震得整个九阳阁都在震动，宛若受到了重创，护阁禁制都断了几根。
时间被定格了，八棱锤在紫芸儿后心三寸处停住了，被一只手攥住了锤头。
紫芸儿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反扣到了身后，五指张开，深深嵌入了八棱锤的锤面之中。
暗青色的灵光，在她指缝间剧烈跳动，发出刺耳的滋滋声，锤面被她攥得向内凹陷半寸。
青玄握着锤柄的手，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整条右臂从肩头到手尖都麻了，八棱锤脱手飞出，在风火漩涡中打着旋撞上了石壁，砸出一个丈许宽的深坑，碎石飞溅如雨。
紫芸儿缓缓中直起身来。
她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原本被压制在御空中期的修为，像一柄被拔出的剑，一层一层向上攀升，深紫色的灵力，从她体内狂涌而出，在她周身凝成一层旋转的光幕。
她额头两侧的皮肤下，两个凸起正在缓慢地顶破皮肉，泛着温润的紫色光泽。两只晶莹小巧的龙角，从她额角深处长了出来。龙角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就像两截被熔铸过的紫玉。
她全身的皮肤，在这一瞬间，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鳞甲纹路，从脖颈开始向手臂和脊背蔓延，每一片鳞甲都是半透明的深紫色，边缘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青玄震惊到瞠目结舌，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他握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盯着紫芸儿额角那两只龙角，盯着她全身覆盖的龙鳞甲，瞳孔猛地收缩，声音都是颤抖的，“龙族……你是龙族？你是从水下龙宫来的天启者？”
水下龙族，被天元大陆修仙者称之为天启者，是天元大陆所有宗门的共同敌人。
见者杀无赦。
在他们心中，简直比九幽山的魔族还该死。
因为一个传说，三花境的龙人一旦走出龙族结界，便回主动触发禁制。而破除禁制的唯一方法，就是天元大陆的天元之心，是天元大陆人灵气的源泉。
至于天元之心在哪儿，又是个什么样子的，谁也不知道，几千年了从来没人见过。就连有没有，也没有个准确说法，纯粹的就是人人相传的传说。
白子印站在另一侧，目光在紫芸儿的龙角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又停了一瞬。他沉默了足足两息，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中沉郁的紫色灵光，重新凝聚。
这一次，那团灵光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沉实，边缘不再有偏转的余地。
“白师兄，”青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震惊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锋锐，“你还要留手？这已经不是九幽山的事了，这是天启者入侵天元大陆的事。大是大非面前，你还不决断？”
白子印没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时，他周身的气息，彻底释放开来，御空大圆满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与青玄的暗青色剑芒，在虚空中交汇，形成一道横亘整座九阳阁的压迫之墙。
两道御空大圆满的力量，同时压向紫芸儿。
紫芸儿没有再退，她迎着那道压迫之墙迈步向前，深紫色的龙鳞甲，在风火中泛着温润的金光，龙角上的纹路，在灵力的催动下亮到了极致。身影在风火漩涡中，拖出一道道残影，左掌拍向白子印的掌风，右拳迎向青玄的剑锋。
她以一敌二，硬碰硬。前三招，她能打平。龙鳞甲挡下了白子印掌风的三成力道，龙族的肉身扛住了青玄剑芒的锋锐，她甚至反手一掌逼退了青玄半步。
第四招开始，白子印的掌风不再偏转半寸，每一掌都落在实处，每一掌都在她龙鳞甲上，砸出一道细密的裂纹。
第五招，她的左肩被掌风擦中，龙鳞甲崩碎了一小片，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
第六招，青玄的剑锋从她肋侧划过，在龙鳞甲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第十招的时候，紫芸儿整个人被两道御空大圆满的力量，夹在中间，左右两道掌风同时落在她身上，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三步。
嘴角溢出一缕深紫色的血迹，但她抬手擦掉了，龙角上的金色纹路依然亮着。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她拔高修为的那一刻起，脑袋里就像被人钉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钉。
那根钉子扎在她神识海深处，每一次她催动灵力，那根钉子就猛地收紧一分，将她的神识搅得翻涌如沸。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反应开始迟钝，有好几次她已经看到了白子印的掌风轨迹，身体却慢了半拍才跟上去，龙鳞甲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十三，我没事！”
她冲着九阳鼎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还是带着笑的，“这两条咸鱼还奈何不了我。”
话音未落，青玄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紫芸儿侧身避开，剑锋擦着她腰侧的龙鳞甲掠过，又崩碎了三片鳞甲。她刚站稳，白子印的掌风，已经从正面压了下来。抬手硬接，掌心的龙鳞甲炸开一片细碎的光点，整个右手都在发抖。
而在九阳阁的另一端，林十三刚刚用万魂幡，挡下了第三道来自侧面的偷袭。
那个中年男人段青城，在紫芸儿最开始动手时，就被一掌拍晕在地，此刻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他站在八棱锤砸出的深坑边缘，双手结着莫名法印，周身裹着一层青灰色的灵光，死死盯着林十三的方向。
青冥是把他从狗嘴里捡回来的养父，是他这一生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段青城看见青冥的肉身在小黑鼎下，炸成漫天碎末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彻底变了。他没有喊，没有嘶吼，只是沉默地结好了莫名法印，然后朝林十三扑了过去。
林十三此刻的状态，比紫芸儿更惨。左肩下方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每挥动一次万魂幡，就有新的血从伤口中被挤出来，浸透了半边衣袍。
小黑鼎被他攥在右手掌心中，鼎身上的七彩霞光明灭不定。
段青城的莫名法印，比预想中的更难缠。他手中的法印落下来时像一口无形的钟，将林十三罩在其中，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
万魂幡被压得只能勉强维持一丈见方的防御范围，每撑住一轮阵印的挤压，林十三就要吐出半口血来。更要命的是，那两个被紫芸儿拍晕的阵堂弟子，不知何时也从角落里爬了起来。
他们修为不高，只有黄龙七重，但在林十三现在的状态下，哪怕只是两道侧面袭来的灵光，也足够牵制住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他一打三，万魂幡挡正面，小黑鼎护右侧，左肩伤口每动一下就被撕开一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灵力越来越薄，视线边缘开始发暗。
段青城的方圆阵印越收越紧，黄龙七重弟子的两道灵光，一前一后封住了他仅剩的退路。
他被逼到了九阳阁的角落里。
而九阳鼎上的盖九幽投影，依然悬在鼎口上方。
她双掌按在金色符文上，正在一层一层地撕开，那层半透明的光幕。暗红色的光芒，从鼎底裂缝中翻涌而出，沿着鼎身上的纹路向上攀升，已经爬过了鼎身三分之二的高度。
但她还需要时间。
那些金色符文虽然暗淡了大半，却依然在顽强地运转着。她腾不出手来帮林十三，甚至每多撕开一层封印，她自己的投影就会消耗一分，变得越来越模糊。
“再给我一炷香，”盖九幽的声音从鼎口中传来，“一炷香就够了。”
林十三靠在冰凉的角落里，抬头看着盖九幽模糊的投影，听着远处紫芸儿身上龙鳞甲碎裂的咔嚓声，感受着左肩伤口中不断流出的温热血液，打湿了他半边衣袍。
他看了一眼掌心的小黑鼎，鼎身上的七彩霞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了。
远处，紫芸儿已经被逼到了另一面墙壁上，龙鳞甲碎了大半，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皮肉，两只龙角上的金色纹路明灭不定。
九阳阁外，凤仙儿正在全力拍击那扇青铜门。她的掌心已经拍出了血，但青铜门纹丝不动，整座九阳阁的禁制全部激活了。
林十三攥着小黑鼎的手，缓缓收紧了。他闭上了眼睛又睁开，眼睛里所有的暗色都退去了，只剩下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