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王嫂子回来了。
她没先回家,直接来了林知意家。
林知意正在屋里看着丫丫和小虎睡觉,听见敲门声,站起来开门。
王嫂子站在门口,脸色比走的时候好,嘴角带着一点笑,但没说话。
林知意侧身让她进来,把门关上,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转过身来。
“嫂子,咋样啊?能行吗?”
要是王志这条路能走通,就不用她去冒险了。
王嫂子在桌边坐下,端起林知意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下。
“我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
王嫂子顿了顿,看了看两个熟睡的孩子,把声音压得很低。
“可以试试,但他不敢多卖。一次最多五六包,多了怕出事。”
林知意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来。
“五六包够了。咱们少做点,更稳当。”
礼拜三下午,林知意在食堂帮完工就早早回了家。
王嫂子把小虎和丫丫送到幼儿园才过来,她一进门就熟练地把门锁好,拉上窗帘。
林知意系上围裙,把面粉舀进筛子里过筛。
王嫂子在旁边打下手,把糖和桂花蜜按比例称好,放在碗里。
“嫂子,咱们这次少做点,五包。桂花糕三包,花生酥两包。”
林知意一边和面一边说。
“先试试,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王嫂子点点头,把秤好的糖倒进盆里。
“小林,我在心里反倒是有些担心王志能不能把东西卖出去。”
“能。”
林知意手上的动作没停。
“咱们的点心味道好,不愁没人要。上次在黑市,不是有人回头来找咱们吗?王志只要把东西摆出来,闻着味就有人问了。”
王嫂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点不放心。
“他那个人胆子小,我怕他到临了不干了。”
林知意把桂花蜜倒进去,用筷子慢慢搅匀。
“嫂子,怕啥?咱们可是实打实给他分成呢!一包点心五毛,他光卖就能得两块五。
一周一次,一个月十块钱轻松到手,不抵他天天上班的十天工资呢?”
两人忙了一个多钟头,五包点心做好了。林知意把点心晾凉,用油纸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草纸,用麻绳扎紧。
王嫂子用铅笔在草纸角上轻轻写了“桂”和“花”两个字做了个记号。
林知意把七包点心装进旧布兜里。
“嫂子,明天下午你送去。到了厂门口,别多说话,给了他就走。说多了,反倒是惹眼。”
王嫂子接过布兜。“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先回去接孩子了。”
第二天下午,王嫂子坐公交车进了城。
公交车晃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城里,她在城东站下了车,走了半个小时才到王志厂子后门。
她到的时候,王志已经在后面等着她了。
王志换了一身便装,没穿工装,站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王嫂子来了,把烟掐了,用脚碾灭。
王嫂子走过去,把布兜递给他。
王志接过去,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把布兜塞进去,拉上拉链。
“点心买多少钱都记着呢吧?当心点知道不?”
王嫂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卖完了你把钱给我,我再给她。”
王志点点头。
“二姐,你放心。我小心着呢。”
“别贪多,卖不完拿回来,咱们自己吃。”
“知道了。”
王嫂子看了他一眼,转身混在下班的人群里,慢慢悠悠往车站走。
王志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等王嫂子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拎着帆布包往黑市的方向走。
之前城东那个窝点被端了以后,卖东西的人都散了,有的不敢再出来,有的换到了城西。
王志听工友说,城西老槐树那边现在有人,地方偏,不容易被发现。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树下已经蹲了几个人,面前摆着篮子或搪瓷盆,卖鸡蛋,卖粗粮,还有卖好烟的。
王志在树根边上找了个位置,蹲下来,把帆布包打开,拿出那五包点心,摆在面前。
有个中年妇女路过,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是卖的啥啊?”
王志说:“点心”。
中年妇女蹲下来,王志拆开一包桂花糕,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她尝了一块,随口问价。
“三块五。”
中年妇女皱了皱眉,“这么贵?”
还是算了,三块五买几块点心,还不如买点肉给全家吃。
说完,她便站起来走了。
王志没追,他把桂花糕重新包好,有些心里没底。
这点心是好吃,可就是忒贵了,真能卖出去吗?
他又想起王嫂子说的“不愁没人要”,才把心里那点急躁压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厂里的技术员。
他在王志面前蹲下来,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花生酥。
“花生酥怎么卖?”
“两块五一包。”
“能尝尝吗?”
王志拆开一包试吃的花生酥,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男人放进嘴里吃完,还有些回味地咂了咂嘴。
“你给我拿两包吧!”
王志接过钱,把两包花生酥递过去。
男人把点心塞进随身带的布兜里,站起来走了。
有了第一单,后面就顺了。
陆陆续续有人来问,王志不怎么说话,有人问他就答,没人问他就蹲着。
不到一个小时,除了那两包试吃的点心,其余五整包全都卖完了。
王志把钱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把帆布包夹在胳膊底下,骑上自行车回家。
他没走大路,拐进了一个小巷子,七拐八拐的,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往家走。
到了家,他媳妇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饭快好了。”
“嗯。”
王志把帆布包挂在门后,洗了手坐到桌边。
他媳妇端着菜出来,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厂里有事给耽误了会功夫。”
王志端起碗扒了一口饭,没再多说。
吃完饭,他出门去公用电话亭,拨了军区传达室的号码。
王嫂子这边在家等了一晚上,心里不踏实,隔一会儿就往窗外看一眼。
丫丫和小虎已经睡了,林知意也没过来,她一个人坐在炉子边,手里拿着鞋底子缝着。
快八点的时候,传达室老刘来敲门了。
“王静同志,有你电话!”
王嫂子心跳了一下,站起来披上棉袄,跟着老刘往传达室跑。
她跑得很快,老刘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