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林知意轻声问。
“军人。”顾修远说。
“牺牲了,在我三岁的那年。”
林知意看着顾修远。
男人的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周桂芬不是我亲妈这件事,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
林知意点点头。
那天在顾家村口,王奶奶说漏嘴的时候,她就猜到了。
毕竟,顾修远的长相和顾家的人能差出十万八千里去。
“王副部长当年跟我父亲是战友。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我,我们前两年才联系上。我调回来,也有他的关系。”
“那你的亲生母亲呢?”
顾修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三岁之前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父亲牺牲后,我就失踪了,家里一直在找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
但林知意听着,心里堵得慌。
“所以你担心王副部长来了之后,会说些什么?”
顾修远点点头。
“他的性子直来直去的,我怕他在食堂当着大家的面说这些事。”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
顾修远沉默了一下。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林知意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认自己的身世,是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
在顾家长大的那些年,他早就习惯了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扛。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你父亲是英雄,你应该被尊重,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林知意站起来,把那碟桃酥推到他面前。
“吃块桃酥,早点睡吧。明天你还有的忙呢。”
顾修远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
第二天中午,通信员小刘又来了。
“嫂子!你的信!”
小刘站在食堂门口喊,嗓门还是那么大。
食堂里几个干活的几个嫂子都看过来。
林知意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接过信。
“谢谢你啊,小刘。”
她把信揣进口袋里,继续干活。等到回了宿舍,才拿出来。
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信比上次长了一些,也更潦草,好几个地方涂改了,看得出来写信的人很生气:
“林招弟,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钱呢?都半个月了,我怎么一分钱都没见着!
你是不是以为跟了那个扫把星到军区去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寄钱,我就去军区找你们!
到时候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别以为我吓唬你,我周桂芬说到做到!你等着!”
林知意面无表情的把信看完,扔进炉子里。她坐在炉子前,看着那团火,心里很平静。
觉得有些没意思。
周桂芬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跟念经似的。要钱,威胁,再要钱,再威胁。
像一只苍蝇,嗡嗡嗡地在她耳边转,烦得很,但又拍不死。
晚上顾修远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炉子边坐着,手里捏着一块桃酥,翻来覆去地看。
想着怎么合法的利用桃酥挣钱。
“怎么了?”
他把军大衣挂上墙,走过来。
林知意抬头看他。
“又来信了。”
顾修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她说要来军区找我们,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什么东西。”
林知意把桃酥放下,声音很平静。
“她以为我怕丢人,怕别人知道我以前是童养媳,所以就会乖乖给她钱。”
她看着顾修远,笑了一下。
“她打错算盘了。”
顾修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小姑娘,比他想的要坚韧许多。
“你以前跟我说过。”
林知意继续说。
“她说到底就是拿准了我不敢把事情闹大。可我仔细想了想,我有什么不敢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
“我十岁到顾家,当了九年牛马,吃不饱穿不暖,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周桂芬拿了林家的三百块钱、五亩地、三间房,一分没给我。这些事,哪一件是我丢人?丢人的是她。”
顾修远没说话,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所以你想怎么办?”
“她想闹就让她闹。”林知意说。
“她不嫌丢人,我陪她。到时候把账算清楚,林家的东西,她吞了多少,该吐多少,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顾修远点了点头。“行。”
“就是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林知意有点担心的看向他。
“不会。”
顾修远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林知意拿起来看,是一份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
林知意同志系顾家屯人,十岁因父母双亡被周桂芬收养,期间周桂芬侵占林家财产若干。
现周桂芬多次来信勒索钱财,威胁要来部队闹事。如有需要,可提供相关证据。
下面是日期和他的签名。
“你什么时候写的?”
林知意愣住了。
“昨天晚上。”顾修远说。
“我本来想等王副部长走了再跟你说,但你今天又收到信了,那这件事就提前办。”
林知意低下头,声音有点哑。
“顾修远,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你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
林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修远看了她一眼,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拿过来,折好,放回柜子里。
“别想那么多,该睡觉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知意就被一阵翻东西的声音吵醒了。
柜门轻轻打开,停一会儿,又轻轻关上。然后站了一会儿,又打开翻。
她睁开眼,屋里还是暗的,顾修远的影子在墙上晃着。
“你在找什么呢?”
林知意抬手把灯打开。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黑暗中林知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犹豫了一下。
顾修远走过来,把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有一道折痕,被人仔细抚平过。
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年轻,眉眼英挺,嘴角带着一点笑。
“这是我的亲生我父亲。”顾修远说。
林知意接过来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温和,跟顾修远冷硬的样子不太一样。
但五官轮廓确实像,同样的浓眉,同样的高鼻梁。
“王副部长今天来。”
顾修远的声音从林知意的头顶传来。
“肯定会和我提他的事,我怕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
林知意把照片递还给他。
“怕什么?”
“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