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密密麻麻的卷宗上,还积着一层薄灰,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纸墨与防虫香料混合的气味。司凛亮出御史台令牌,守库的老吏虽面露难色,终究还是引着三人走向存放王大户案卷宗的区域。
“沈评事批注的卷宗就在这排,”老吏指了指最下层的格子,“她前几日来翻过,还特意借走了去年的盐道总册,说要核对账目。”
苏圆圆俯身查看,果然见格子里留着张字条,是沈鸿的笔迹:“盐道总册借阅,三日后归还。”落款日期,正是她失踪的前一天。
司凛已从卷宗中抽出沈鸿批注的部分,纸页上满是细密的朱批,最醒目的是几处被红笔圈出的盐道记录——“朔州官盐承运商:王明”“云州盐引编号:丙字七四三”,旁边批注着“此编号半年前已注销,何以重发?”“查王大户商号,去年仅承接两笔私盐,今春突接七处官运,不合常理”。
“这编号我有印象,”苏圆圆指尖点在“丙字七四三”上,“原属漕运总商林万才,可他去年冬天就病故了,按规矩盐引该上缴户部销毁才对。”
卫渊翻到卷宗末尾,见沈鸿用小字记着“巳时,见王二郎于大理寺侧门,持账册残页”,墨迹较深,显然是特意标注。他抬头问老吏:“沈评事见王二郎时,可有异样?”
老吏缩着脖子回忆:“那后生看着慌得很,手里攥着个布包,跟沈评事说了没几句就走了。沈评事送他到门口时,还回头叮嘱我‘若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
三人心里同时一沉。苏圆圆追问:“那布包是什么样子的?”
“灰布的,上面绣着个‘王’字,”老吏道,“看着沉甸甸的,像是装着账簿一类的东西。”
卫渊转身就往外走:“我们再去王家。”
王家院门口依旧还是刑部的人守着,他们早上来时,王二郎就不在。后来问了街坊四邻,从昨天起就没露面,有人见他背着个灰布包往南城去了,之后便没了音讯。
“去不良署。”司凛的声音冷了几分,“南城属赵文轩管辖,不良人线人多,定有消息。”
不良署的衙役见是卫渊和司凛这两尊大神,吓得腿肚子打转。赵文轩不在,其他不良人颤巍巍地回话:“王二郎……有人见他在城南跟人争执,还惊动了不良人,后来他们见不良人去了,便也就算了。”
卫渊道:“沈鸿定是拿到了王二郎给的证据,才被盯上的。那证据,多半就是盐引的原持有者名单!”
司凛却盯着墙上的京城舆图,指尖点在南城渡口:“渡口有去江南的船。王二郎若想逃,定会往南走。”他看向卫渊,“你调玄甲卫守渡口,我去查户部去年经手盐引的官吏,苏主簿……”
“我去查沈鸿借走的盐道总册,户部我熟悉!”苏圆圆立刻接话,“御史台的旧档里或许有备份,说不定能找到跳档盐引的原主信息!”
三人分头行动,暮色渐浓时却都未归。玄甲卫守住了所有渡口,未见王二郎踪迹;户部的官吏要么称病,要么推诿,只说盐引批文均按规矩办理;司凛和孙浩在御史台翻到深夜,也没找到盐道总册的备份,仿佛那些档案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对劲。”司凛站在御史台的廊下,喃喃念道。他望着天边残月,王二郎失踪得太干净,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沈鸿借走的盐道总册,恐怕也早已被调换。
卫渊攥着那块绣着玉兰的布料,指节泛白:“他们要掩盖的,到底是谁?”
他正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沉思着,平稳的马车突然停了,刚打了帘子,便挺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卫指挥使,永泰公主殿下有请——”
那内监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卫大人,殿下特意吩咐,让您即刻随咱家入府,说是有关于……沈评事的消息呢。”
他抬眼看向内监,眼底的戾气和烦躁几乎要把那内监剜下一块肉来:“公主到底有何事?”
内监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强笑道:“咱家只是传公主的意思,具体的……还得您亲自去了才知道。不过殿下说,沈评事此刻正在府中,若是卫大人去得晚了,错过了什么,可别后悔。”
“沈鸿在公主府?”卫渊的声音陡然转沉,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内监垂下眼,掩去眸底的神色:“殿下既这么说,想来是不差的。卫大人,车驾已在门外候着了。”
“前面带路。”他沉声道。
苏圆圆在户部碰了许多钉子,回到御史台的时候已是傍晚,忙了一整天,御史台的正事倒都还没有做。只得坐下将白日里欠下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做完,需要抄录的文书不少,不多时,天就已经黑了。苏圆圆趴在案前,对着一堆卷宗打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沾染墨痕的指尖,脸上也沾了星星点灯的黑色墨迹。
“苏主簿还在?”
冷不丁的声音惊得她猛地抬头。司凛不知何时站在案边,手里提着盏宫灯,暖黄的光透过灯壁,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苏圆圆的脸颊蹭过桌上写了字的宣纸,沾了墨迹,可那双骤然睁大的眼,却像受了惊的鹿。仿佛回到上一世那个被囚禁的密室,他也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
“司中丞怎么还没走?”她慌忙直起身,案上的卷宗哗啦啦滑下去几本。刚要去捡,司凛已弯腰拾起,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她飞快缩回手,红了脸蛋,但还好这昏黄的光线下,应是看不清的。
他将卷宗摞好,目光落在她眼下的乌青上:“你倒是胆子大,敢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是还有您吗?”苏圆圆脱口而出,说完脸颊腾地更红了。这话让她想起上一世,在黑暗的密室里,他把她困在墙角,也是用这样的声音说:“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除了我。”
司凛低笑一声,将灯往她案前推了推:“早知道清晏有这么多账册要交给你看,就不约你去王宅了。”
“是我想救阿鸿,也是我自己要去的。”
话音刚落,司凛忽然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杏仁酥。“青禾傍晚送来的,说你爱吃。”
苏圆圆愣住:“她怎么会……”
“我让下直的差役捎话去苏府,说你今夜要值夜,不然你家的管家又要来衙门问,你是不是受了委屈。”他递过一块,指尖沾着点酥皮,“垫垫肚子,便是要救沈鸿,也得有力气。”
她接过杏仁酥,指尖微颤。甜香在唇齿间漫开,却让她想起上一世那个充满压迫感的吻。那个吻也带着杏仁的苦涩气息,他的手臂铁箍般困住她,她在窒息中咬破了他的唇,血腥味混着点心残存的甜腻,成了她两辈子都忘不掉的滋味。
“中丞还记得……”她刚想问,又突然咽了回去。那些前世纠葛,他定然不记得了。
司凛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是紧张,还是不好意思?你的睫毛在抖。”这话太过亲昵,苏圆圆的脸霎时红透,低头盯着杏仁酥,不敢看他。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像是被无形的手按在了一起。
“夜深了,”司凛忽然道,“你趴在案上睡会,我守着。”
“那怎么行?”她连忙摆手,“您明日还要早朝……”
“听话。”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取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松墨香气笼罩下来的瞬间,苏圆圆浑身僵硬,这气息与前世密室中他衣衫上的熏香一模一样。
她望着司凛转身走向窗边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若是旁人见了,定以为这是个端方君子,只有她知道,这人骨子里藏着怎样的暴戾。
或许是太累了,她靠着案几,竟真的沉沉睡去。梦里又回到那个密室,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唇齿间是惩罚般的厮磨,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她当时不懂的情绪。
天亮时,苏圆圆被冻醒,身上的披风滑落在地。案上的卷宗已被整理好,那盏宫灯燃尽了最后一点烛油,司凛早已不见踪影。案几上多了张字条:“沈鸿已归,勿忧。”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再起身看到值房里的铜炉里的炭火正旺,上面煨着的汤婆子还热着,这怎么也不像会出现在她一个八品官值房里的东西。她又伸手摸了摸汤婆子的温度,忽然想起昨夜他递点心时指尖的微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疼又软。
廊外传来早朝的钟声,苏圆圆将披风叠好,藏进柜里。她知道,有些恐惧与悸动只能藏在心底,就像那个说不清是掠夺还是救赎的吻,和案上等待查清的真相一样,都得慢慢梳理。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曾让她惧怕的人,早已成了她心头不敢触碰的秘密。
早朝时分,永泰公主主动出列,以御下不严为由奏报侍卫统领私刑逼账、失手纵火之事。这番大义灭亲之举,不仅让她全身而退,更借机将京中盐道尽数纳入掌控。不过三日,连兵部军盐采购的要务,也都安插了她的人手“协理”。
林相轻描淡写一句“整顿盐务,公主有功”,便将这场风波轻轻揭过。
原来,司凛说得真的没错,真相如何,根本就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