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墨然停下脚步,天已经要大亮,一缕光顺着天窗洒进来,映在徐玄尘那张面如死灰的脸上。
“徐大人想通了?”谢墨然问道。
徐玄尘大笑出声,“谢大人,我本就是死刑,只要你能保证我妻儿的性命,我全部都告诉你。”
谢墨然站在地牢门前,背着手看着徐玄尘,“只要你与我说的,是实话。”
二人对视着,似乎都明白对方话中有话。
对视了许久,徐玄尘率先收回视线,“都到了这一步,自是要说实话的。”
谢墨然吩咐人来记录,重新坐回了徐玄尘的对面。
“那个男人,是陈春和的一个同乡。”徐玄尘开口。
谢墨然的眸光垂了下来,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七年前,我还在国子监当差,不过是个小小的九品,那日下值路过早市,看到淮南的柑橘十分新鲜,这便认识了陈春和,他很会做生意,一来二去的我们也就熟悉起来。”
“直到有一天,他说他的一个同乡对他勒索钱财,收取什么地头费,还试图抢夺他的妻女,问我有没有办法,谢大人,你是刑部的,应该知道索财的后面定是藏着团伙作案。”
徐玄尘说到这笑了下,“我一身本事,凭什么在国子监荒废?我做梦都想进大理寺,索性我应了下来,想着若是能揪出一伙恶贼,也能成为我进大理寺的敲门砖。”
“可没想到,当陈春和将他那同乡带过来的时候,我惊慌之下失手杀了他,这件事情只有陈春和知道,我们就将他扔下了井里,为了保证我的仕途,我许诺我儿日后定会迎娶他女儿,就换了名帖。”
谢墨然眉头轻挑,“说完了?”
“说完了,他同乡叫陈……陈晚意,我入大理寺后,此人的踪迹就被我抹去,谢大人,此时我妻儿都不知情,那个院子我也封了起来,若不是轩儿说漏了嘴,那个荒院里你们根本找不到。”
确实,若非徐玄尘带路,这荒院找起来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谢墨然手中攥着酒瓶,指腹不断地摩挲着瓶口,“七年前杀的人,掩盖腐臭的艾草竟是种到了现在?还要往井中倒节令酒?”
徐玄尘沉了口气,垂着眸子,叫人瞧不清他的眼神。
“七年前,重阳节当日。”徐玄尘笑了声,“谢大人,你杀过人么?杀了人之后,那股子恶心的味道是散不出去的,只要我一睁眼,我就能闻到扑鼻的血腥味,腐尸味,我能听见他问我要菊花酒,我……”
徐玄尘将手指插进发丝间,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大哭起来,“我害怕啊……谢墨然,我害怕啊!”
刑部的官兵拔出剑,生怕忽然间崩溃起来的犯人发狂。
谢墨然却伸出手制止,深深地看了徐玄尘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
徐玄尘听见铁锁落锁的声音,慢慢地蜷缩倒地。
从刑部大牢走出来,金水已经拎着木火候在外面。
天际也泛起了白光,冉冉升起的初阳,正散着刺眼的光,映得人不得不将视线避开。
“主子,查到了。”金水走上前,将一沓厚厚的卷轴交给了谢墨然。
谢墨然翻着卷轴,扫了眼一边的木火,“生气了?”
“哥哥打我。”木火头一瞥,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此刻更是冰冷。
“他不走,非要等先生。”金水剜了弟弟一眼。
谢墨然将卷轴收起来,无奈地摇摇头,“金水,去吏部找出十九年前的学子科考名单。”
“是。”金水又瞥了木火一眼,低声嘱咐,“跟紧主子!”
木火没好气地应了声。
金水走后,谢墨然伸手掐了下木火的脸,“带你去找你先生。”
“去哪?”木火问道。
“皇子府。”谢墨然笑了声,“不准让人发现。”
木火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下谢墨然的身板,“主子?”
“走吧。”谢墨然将卷轴收起来,对着木火笑了笑。
只是这笑,很快藏不住了。
当谢墨然站在皇子府的后院时,差点没扶着墙吐出来。
沈云洲正在后院等着,瞧见谢墨然被小木火扔下来,扶着墙才堪堪站稳,“小木头,你要是想换个主子就直说。”
木火挠挠头,没说话。
谢墨然将卷轴甩给沈云洲,“安安呢?”
“前厅跟大皇子品茶呢。”沈云洲抱着卷轴,“你这是查谁家祖坟了吧?”
“嗯,陈春和的。”谢墨然理了下衣衫,朝着前厅走去。
韩知恩此时正看着茶盏中的碎叶茶,又看着桌子上摆着的酸杏,尴尬地笑了声,“殿下还真是……够节俭的。”
这碎茶叶,还是上次韩知恩披着谢墨然的皮送来的。
没想到朱承德还真会招待人。
“沈四小姐,本宫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韩知恩手中茶盏差点没掉了。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韩知恩将茶盏放下,忽地起身跪了下来,“殿下,我生是谢墨然的人,死是谢墨然的死人,就算没有圣上的圣旨,我这辈子也会嫁给他,请殿下日后莫要开这样的玩笑,我不想子恒误会。”
这个朱承德,想拉拢沈家你去找沈云珠去,反正她天天惦记着成皇子妃。
老盯着她一个“有妇之夫”作甚?
再不把话说绝点,还真不知道这个大皇子能做出什么来。
朱承德眼里闪过一抹怒气,但很快消散,好似此事从未发生那般,“沈四小姐言重了,时辰不早了,去太医院吧。”
“谢殿下。”韩知恩这才缓缓起身,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转身地走出前厅,就看到谢墨然站在那里,身边跟着木火。
韩知恩面色一喜,快步走了过去。
谢墨然向前迎了过去,“安……”
“小木火,你没事吧?抱歉啊,把你忘了。”韩知恩捏着木火的脸,上下打量了一圈,“还好,没受凉吧?”
木火摇摇头,“就是哥哥打我。”
“回去先生帮你收拾他!”韩知恩揉了下木火的脑袋,“走吧,随我去上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却丝毫不见谢墨然那已经黑了的脸。
? ?谢墨然;我真的生气了
?
韩知恩:何意味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