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卿想了想,觉得也是。
她转过身,又看了看这个书房,看了看那张大书桌,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他,“这些家具,这些装修,还有那些书,你花了多少钱?”
陆时衍想了想,“没仔细算过,大概四五千吧。”
苏婉卿倒吸了一口气。
四五千,在七七年,能买好几个四合院了。
她心疼得直抽抽,可又觉得值。这个院子,是她的家,是她跟陆时衍的家,不是租的,不是借的,是真正属于他们的。
她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听别人的闲话。
“那些石榴树,是你种的吗?”她问。
“不是,本来就有的。”陆时衍说,“我让人修剪了一下,又施了肥,明年应该能结果。”
“水仙呢?”
“花市买的,卖花的老太太说这个品种好,过年正好开花。”
“窗帘呢?”
“布料是我找兄弟媳妇帮我挑的,她说你肯定喜欢碎花的。”
苏婉卿愣了一下,“你兄弟?”
陆时衍笑了,“嗯,改天带你见见他们。”
苏婉卿伸手捶了他一下,“你就这么瞒着我吧。”
“想给你个惊喜嘛。”陆时衍握住她的手,“要是让你知道了,还叫什么惊喜?”
苏婉卿甩开他的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像只进了米缸的老鼠,高兴得不知道该往哪儿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探出头往外看,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光秃秃的,可她能想象春天它们发芽的样子,夏天它们开花的样子,秋天它们结果的样子。到了那时候,她要在院子里摆一张桌子,铺上桌布,摆上碗筷,跟陆时衍在石榴树下吃饭。
“陆时衍。”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
“嗯?”
“谢谢你。”
陆时衍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苏婉卿摇了摇头,想说很多话,可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对了咱们给院子取个名字吧?”
“可以。”陆时衍说,“我奶奶在世的时候,就叫它老院子。你要是想取个名字,你取。”
苏婉卿想了想,“叫‘拾光’吧。捡拾的拾,时光的光。”
陆时衍念了一遍,“拾光院。好听。”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婉卿就醒了。窗外的月光已经退了,换成了一层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碎花布窗帘渗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淡淡的,像铺了一层薄纱。
她翻了个身,身边的陆时衍还在睡,呼吸很沉,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没松开。
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看着比平时乖多了。
苏婉卿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他哼了一声,没醒,手却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苏婉卿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推了他一把,“起来了,今天不是要去扫墓吗?”
陆时衍这才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惺忪,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再睡五分钟。”
苏婉卿没理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穿上棉袄,去灶房烧水。
灶房在正房旁边,不大,可收拾得很整齐。
煤球炉子昨晚封住了,她把炉门打开,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响。她接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转身去洗漱。
等水烧开的时候,陆时衍也起来了。他穿着棉袄站在灶房门口,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印子,看着有些好笑。苏婉卿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说,咱们买点什么去?”
苏婉卿想了想,“买束花吧,再买点水果点心。你爷爷奶奶生前喜欢什么?”
“我爷爷喜欢喝酒,我奶奶喜欢花。”
陆时衍说,“以前院子里种了好多月季,后来没人管,都枯了。”苏婉卿点了点头,心里头记下了。
两个人收拾好,出了门。大年初二的街上人不多,铺子也没几家开的。
他们在胡同口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菊,又在旁边的水果店买了苹果和橘子,还买了一瓶白酒和两盒点心。东西不多,可拎着沉甸甸的。
两个人坐公交车到了墓园,在门口登了记,沿着石阶往上走。墓园在半山腰,风很大,吹得松柏哗哗响。
苏婉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跟在陆时衍后头,一步一步往上走。
陆时衍爷爷奶奶的墓在墓园最里边,靠着一棵老松树。
墓碑是青石的,字迹有些模糊了,可还能辨认出来。
陆时衍蹲下来,把墓碑前的枯叶和灰尘擦干净,把花放好,水果和点心摆上,打开那瓶白酒,倒了三杯,一杯放在碑前,一杯放在旁边,一杯自己端着。苏婉卿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没说话。
“爷爷,奶奶,我来看你们了。”陆时衍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墓园里听得很清楚,“这是你们孙媳妇,叫苏婉卿。”
他扭头看了苏婉卿一眼,苏婉卿连忙上前,对着墓碑鞠了个躬,叫了声“爷爷,奶奶”。
陆时衍把杯里的酒洒在碑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放在碑角,用石头压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两个人站在墓碑前,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松柏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苏婉卿伸手握住陆时衍的手,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她攥紧了,用掌心暖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时衍才开口,“走吧,回去了。”
苏婉卿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婉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松柏下头,小小的,远远的,看不太清楚,可那束白菊很显眼,在一片灰绿中白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