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可以独立处理一张完整的兔子皮。再到后来,他鞣制出来的皮子,无论是手感还是色泽,都越来越接近周老头的水平。
看着徒弟的飞速成长,周老头嘴上不说,脸上的笑容却一天比一天多。他时常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看着桑四熊忙碌的身影,一看就是大半天。那画面,仿佛让他看到了多年前,自己跟着父亲学艺时的模样。
这间沉寂了多年的老宅,终于又重新充满了烟火气和希望。
日子就在这平静而充实的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镇上的肉夹馍铺子生意稳定,桑四熊的手艺日渐精进,偶尔还能带回来一些自己鞣制的上好皮料,给家里人做些手套坎肩,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流在悄悄涌动。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桑禾。
大哥桑大川去县城外的西山矿场做工,已经快半年了。一开始,他每个月都会托人带一封家书和一部分工钱回来。信上总是报喜不报忧,说自己一切都好,让家人勿念。
可是,从上上个月开始,大哥的信和工钱,就都断了。
起初,家里人还以为是矿上忙,或者带信的人不凑巧,没遇上。可一连两个多月,音讯全无,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这天晚饭后,桑禾终于将心里的担忧,向家人说了出来。
“爹,娘,大哥已经两个多月没消息了,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矿上那种地方,人多手杂,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都不知道。”
她的话,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重了下来。
骆铁兰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筷子都差点没拿稳:“禾儿,你别吓娘啊!你大哥他……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桑大海眉头紧锁,闷声抽着旱烟,一言不发。他何尝不担心?只是不想让家里人跟着操心罢了。
“不行,我明天就去矿上看看!”桑大海猛地把烟杆在桌角磕了磕,下定了决心,“不亲眼看到大川,我这心放不下!”
“爹,我跟您一起去!”桑四ka熊立刻说道,他如今身手比以前利索多了,也能帮上忙。
“我也去。”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裴铮。他看着桑禾,眼神里带着安抚,“矿场环境复杂,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桑禾点了点头,看向父母:“爹,娘,就让裴大哥和四哥陪我一起去吧。您二老留在家里照看铺子,我们年轻人脚程快,有什么事,也好应对。”
骆铁兰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沉稳可靠的裴铮,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是眼中的担忧,丝毫未减。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套了马车,带上些干粮和水,朝着西山矿场的方向赶去。
西山矿场离清河镇有将近一天的路程。越往西走,道路越是崎岖,景致也越发荒凉。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当他们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那座光秃秃的山头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整座山像是被剥了一层皮,露出灰褐色的岩石。山脚下,搭建着成片的简陋窝棚,像是一个巨大的贫民窟。无数衣衫褴褛、面容麻木的矿工,在监工的呵斥下,推着沉重的矿车,来来回回地走着。
空气中,敲击矿石的“叮当”声,监工的咒骂声,还有矿工们沉重的喘息声,交织成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这里,不像是一个做工的地方,更像是一个人间地狱。
桑禾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们将马车停在远处,走近矿场。一个腰间别着鞭子的监工,立刻拦住了他们。
“干什么的!这里是私人矿场,闲人免进!”那监工一脸凶相,不耐烦地喝道。
桑禾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个客气的笑容,递上几枚铜钱:“这位大哥,我们是来找人的。我大哥叫桑大川,在这里做工,我们许久没有他的消息,特地来看看。”
那监工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色稍缓,但依旧没什么好气:“桑大川?没听过。这里几百号人,我哪记得过来。你们自己去那边工棚区找吧,别往矿洞那边乱闯!”
说完,他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让他们进去了。
工棚区里,气味更加难闻。汗臭味、食物馊味、还有排泄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们在一个又一个低矮的窝棚里,艰难地寻找着。每看到一张被煤灰和疲惫覆盖的脸,他们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终于,在一个最角落的窝棚里,一个蜷缩在草席上的瘦弱身影,听到了桑禾的呼唤,缓缓地抬起了头。
当看清那张脸时,桑禾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那还是她高大健壮的大哥吗?
眼前的桑大川,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和血迹。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是受了伤。
“大哥!”桑禾和桑四熊扑了过去。
桑大川看到他们,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巨大的委屈和痛苦,让他这个七尺男儿,再也忍不住,抱着弟妹,失声痛哭起来。
从大哥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他们才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两个多月前,矿洞里发生了小规模的塌方。桑大川为了救一个同乡,被落下的石头砸伤了腿。矿上非但没有给他医治,反而认为他成了没用的废人,要将他赶出去。
可桑大川签的是一年的长契,契约在管事手里。管事说他违约在先,不仅不退还他剩下的工钱,还要他赔偿矿上的损失。
桑大川没钱,便被他们扣了下来,不给饭吃,不给药治,每天还要拖着伤腿,去做一些砸石子、筛矿砂的杂活,受尽了折磨。
“那个管事,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桑大明哭着骂道,“他叫吴良,是这一片的矿老爷,心黑手狠!好多工友,都是被他活活折磨死的!”
桑四熊听得是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娘的!我去宰了那个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