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人很严格,儿臣每天都要写批阅意见,写不好要重写。”
楚曜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抱怨,微微撅了撅嘴。
“昨天那份关于盐税的折子,儿臣写了三遍,唐大人都说不行。今天又给了一本新的,让儿臣明天交。”
楚帝笑了一下,这抱怨听起来很真实,但楚帝知道不是。
太仪从来不会在他面前真的抱怨,因为她知道他不吃这一套。
她是在表演,演一个认真读书的小女孩。他也是在表演,演一个关心女儿学业的好父亲。
两个人都在演,演给谁看?演给空气看。但他享受这种表演。这让他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严格好。不严格学不到东西。”
楚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参汤喝了:“你好好学,将来有你的用处。”
楚曜灵应了,楚帝又问了几句内阁的事,又叮嘱她注意身体,别太累。
父女俩说了大约一刻钟的话,气氛融洽得像普通人家。
楚曜灵退出去之后,楚帝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他看着关上的门,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
他觉得太仪太聪明了,聪明人不好控制。
聪明人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做你看不到的事。
你得时刻盯着她,时刻压着她,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可以脱离你的手掌心。
楚帝现在需要这个女儿,但她如果聪明过头了,他也不会手软。
苍遗能送一次,就能送第二次,这次送远一点,送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楚帝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
折子是户部递上来的,说的是今年税收减少的事。
楚帝看了两眼,批了几个字:“查。从严。”然后把折子扔到一边。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雨始终没有下来。
楚帝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御书房的门。
外面的风声很大,吹得他身上的龙袍猎猎作响。
楚帝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宫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瑞阳今天咬伤了几个大臣,虽然伤得不重,但那些大臣心里肯定不舒服。
他得安抚一下赏些东西,说几句好话。
让人家觉得他还是很关心臣子的。这是做皇帝的体面,不能丢。
“禄德”
“奴才在。”
“去太医院拿些上好的金疮药,送到今天被瑞阳咬伤的几位大人家去。就说朕心里过意不去,请他们好好养伤。”
“是。”
德公公转身要走,楚帝又叫住他:“等等。再加一句,就说瑞阳公主病得不轻,朕心里也很难过。让他们体谅。”
德公公应了,弯腰退下。
楚帝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随后转身回了御书房关上了门。
不多时天便黑透了,御书房里只有零星一点微弱的灯火,楚帝也不让人点。
他独自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
楚帝忽然想起瑞阳小时候的样子。
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红衣裳,跑起来像一团火。
看见他就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父皇父皇”。
那时候楚帝抱着她笑得很大声,只不过是笑给赵皇后看,笑给后宫所有人看的。
但当时楚帝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这张脸长得像谁,眼睛像赵皇后,鼻子像他。嘴唇也像他,薄薄的,不是有福气的样子。
而楚帝也不喜欢瑞阳,至少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女儿。
他给她的都是表面的东西,封号,赏赐、宠爱,全是表面的。
真正重要的东西,朝堂、权力、江山,他一样都不会给她,因为在他的眼里,瑞阳只是一个公主,她不配。
当然了,太仪也是。
可太仪现在明显比瑞阳有用太多,所以楚帝得对她好。
得让她觉得自己很重要,觉得父皇很看重她。
这样她才会拼命替他做事。等她没有用了,再像扔抹布一样扔掉就是了。
这些年他扔掉的东西还少吗?
楚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忽然想起年少时的某一天,楚帝放了学,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先皇并不爱自己,也并不在意自己了。
但楚帝的内心还是对他抱有一丝期待,期待先皇能够多看自己一眼。
所以那日放学后,楚帝怀里抱着当天的课业,穿过宫中九曲十八弯的回廊,穿过花红了谢,谢了又红的御花园,抱着一垒书快步往御书房奔走,脸上带着一丝隐秘鹅期待。
等楚帝到了御书房时,先皇身边的太监总管正在门口侯着。
看着这个并不受宠的皇子,太监总管依旧和颜悦色:“殿下,您有何事啊?”
那时尚且是少年的楚帝面上带着一丝紧张,吞了吞口水,盯了那太监半晌才鼓起勇气磕磕绊绊道:“想…想让父皇看看我的课业写得如何。”
那时楚帝已经做好被先皇拒绝鹅准备了,他看见太监总管进去,门合上,门又打开,露出那张笑容始终如一的脸。
随后太监总管对他道:“进去吧,殿下,陛下在里面等着您呢。”
楚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后便雀跃地抱着课业踏进了御书房。
许是那天已是日落时分,许是那天夕阳西下,许是那天御书房的门挡住了大半的光影。
楚帝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多么恢宏肃穆的御书房,而是看见独自坐在龙椅中间,那个明明主宰着天下,此刻看起来却高处不胜寒,不是孤家寡人,胜似孤家寡人的帝王。
那瞬间,楚帝竟有了一个念头:“好像……当个皇帝也没那么好。”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棂还在作响,楚帝黑暗里待了很久,久到德公公在外面轻轻叫了一声“陛下”,他才睁开眼睛。
“点灯。”
德公公连忙进来点上灯。
御书房里重新亮了起来,黑暗驱散了金碧辉煌的冰冷,带来了一丝渺茫微弱的暖意。
楚帝的脸在灯光下又变成了那个温和慈爱的帝王模样。
他抬腕重新拿起朱笔,继续低头批折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急不慢,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