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铭的邮件是十二月的第二个周一发来的。沈听澜在食堂吃早饭,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点开,邮件很短,只有三行——伦理审查批了,项目下周正式启动,第一组涂层样品按你之前跑通的参数做。
她把手机转过去给周予安看。
周予安扫了一眼。“下周几。”
“周三。和之前一样。”
他点了一下头,把他那杯豆浆推过来。全糖,热的。她喝了一口,甜得眯了一下眼睛。
方铭的项目批下来了。她的涂层要从预实验变成正式样品了。那些在实验室里跑了无数次的配比参数,那些在显微镜下看了无数遍的薄膜形貌,现在要真正用在能植入人体的电极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端着豆浆的手——这双手跑过李辉留下的管式炉,烤焦过光刻胶,做过零点一ppm的丙酮传感器。现在要开始做另一种东西了。
她把豆浆咽下去,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想什么呢。”周予安把包子推过来。
“想我第一次见方铭。他在报告厅走廊里递名片,说我的敏感材料可以用在神经电极上。我以为他就是客气。”
“他不是客气。他跟陈教授一样,不废话。”
沈听澜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粉丝馅的,粉丝漏出来掉在桌上。她低头看着那根粉丝,想起那天方铭端着橙汁站在她旁边,名片边角都磨毛了,大概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宋知意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上铺翻笔记本。她从床沿探下头,头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那你周三还回来吃饭吗。”
“回。做完就回。”
“那我给你留饭。食堂那天有糖醋排骨。”宋知意把脑袋缩回去,继续翻笔记本。沈听澜听见她在上铺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背试讲稿。她最近做梦都在说“同学们好”,有一次半夜说了一句“请翻到课本第十二页”,把隔壁床的室友吓得翻了个身。第二天室友问她你梦见什么了,宋知意说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一群小学生,每个人都在举手问她问题。沈听澜问她你答上来了吗,宋知意想了想说答上来了,梦里那些小孩的问题全是她背过的。
沈听澜笑着低下头继续看方铭的邮件。宋知意的梦和她写代码时脑子里跑的逻辑一样——都是白天反复做了太多次的事,晚上还在自己往前走。
周三下午,沈听澜一个人去了方铭实验室。周予安今天有理学院的组会,走不开。她背着那个装了实验记录本和参数表的帆布包,推开门的时候方铭正站在实验台前调搅拌器。搅拌器在烧杯里一圈一圈转,声音很轻,像冬天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来了。”方铭没回头,“配比你定,我不插手。跑通了告诉我,跑不通我们一起看。”
沈听澜把帆布包放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她之前整理好的参数表。moF前驱体浓度,mxene分散液比例,ph值,反应温度,搅拌速度。每一个数字都是她在预实验阶段摸出来的。那时候她做完手术没多久,耳朵后面还贴着纱布,右手记数据,左手时不时去摸一下纱布边缘翘起来的那一小截胶带。方铭每次换药都跟她说别碰,她每次都忘了。
她戴上手套开始称量。moF前驱体是浅黄色的粉末,在电子天平上精确到毫克。mxene分散液是深灰色的,滴进烧杯里的时候拉出一条细长的丝。她盯着那条丝慢慢断裂,想起高中做化学实验时也是这样看滴定管里的液滴——一滴一滴往下掉,每一滴都在心里数着。那时候她还能听见滴定管里液滴落下的声音,后来听不见了,就改成在刻度线上盯着看。现在能听见了,但她还是习惯了盯着看。
方铭在旁边写病历,偶尔抬头看一眼。他没有问“怎么样”,也没有说“注意点”,就是偶尔抬一下头。沈听澜知道他在看——不是看结果,是看她做实验的节奏。和陈教授在302看李辉跑数据一样,不插手,但全程在。
搅拌器转了整整一个下午。涂层在电极表面慢慢长出来,从透明变成浅白,再变成乳白。沈听澜每隔一段时间取样在显微镜下看一眼,调整一次搅拌速度。第一次取样的时候涂层表面有轻微的颗粒感,她把搅拌速度调高了半档。第二次取样颗粒少了,但边缘不够平整,她又把ph值微调了零点一。第三次取样的时候涂层表面均匀得几乎看不到颗粒,和她在预实验跑出的结果一致。
“成了。”她把最后一组数据记在本子上。
方铭走过来,对着显微镜看了一眼。他看了挺久,然后站直,把咖啡杯搁在桌上。“下周测电学性能。周予安来测?”
“他来。”
方铭点了一下头,端着咖啡杯回办公室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站在窗户旁边喝温水,我问你那个零点一ppm是真的吗,你说是。那时候我就知道这项目迟早要批。”他推开门走了。
沈听澜把实验记录本合上。本子封面已经磨出了白边,和李辉留给她的那本差不多。她忽然想起来李辉毕业那天说的话——炉子交给你了,别怕炸。他没说涂层交给你了,但他知道她迟早会做比管式炉更复杂的东西。
晚上沈听澜去302整理数据。推开门的时候周予安已经在里面了,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不是真发呆,是那种在脑子里跑公式的表情,眉头锁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他听见开门声转过身。
“跑通了?”
“嗯。第一批涂层,形貌和预实验一致。”
他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她坐下,把自己今天记的那几页数据推过去。他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然后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电学测试方案,下周”。字迹还是瘦的、锋利的,和高中给她改物理卷子时一模一样。
“你组会开得怎么样。”沈听澜问。
“退相干抑制的方案被导师驳回来了。说边界条件设得太理想,实际系统里噪声比模型大两个数量级。”
“那怎么办。”
“重算边界条件。把噪声项加进去。”他语气很平,和他高中说“这道题答案错了重做”时一模一样。沈听澜看着他重新打开建模软件,把参数表翻到第一页从头改起。屏幕上的公式一行一行往下跳,他的手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和高中给她讲物理题时在黑板上写公式的节奏一模一样。
沈听澜把自己那杯豆浆推过去。全糖,已经凉了。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嫌弃凉。两个人并排坐在各自的数据前面,一个看涂层形貌的电镜照片,一个重新建模噪声项。窗外的法桐树已经完全秃了,枝丫伸向夜空,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实验台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纹。
快十点的时候周予安合上电脑。“走吧。明天再算。”
两个人锁了实验室的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水磨石地板上两人的脚步声交替响着。沈听澜的帆布鞋底薄,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周予安的脚步重一些,刚好替她踩出了节拍——和高考出分那晚在状元巷老路灯下一样,一前一后,节奏刚好咬合。
“下周电学测试,你来测。”沈听澜说。
“我知道。方铭跟我发了消息。”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下午。你还在跑涂层的时候。”周予安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他说你一个人从头跑到尾,没问过他一句。”
“他跟你说的就这个?”
“还有一句。他说你跑数据的样子像一个人。”周予安偏过头看她,“像陈教授面试那天在黑板上画电路图的女生。”
沈听澜没说话。她想起面试那天——陈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个电路图,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拆解成布尔表达式,睁开眼写下一个A 。方铭说她像那个女生。她确实还是那个女生,只是从拆电路图变成了拆涂层参数。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下周电学测试,如果阻抗曲线不达标怎么办。”
“那就重做。你上次光刻烤焦了都能重做。那片焦黄的基底还在样品柜最上层放着。”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心是温的,和高中给她递黑皮本时一模一样。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自己宿舍方向走了。
沈听澜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去年这时候她还在为期末考试拼命,耳朵里塞着助听器,生怕漏掉老师说的任何一个字。
那些以前觉得远在天边的事正在一件一件变成她手边的日常。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走廊里暖气很足。
宋知意给她留的糖醋排骨还在桌上,饭盒外面裹着两条毛巾,打开的时候还是温的。排骨旁边还放着一小盒酸奶,草莓味的,便利店里卖的那种,标签上印着一颗卡通草莓。
沈听澜把酸奶打开喝了一口,草莓味的,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