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一个月的全面评估,约在八月的最后一个周二。沈听澜七点就醒了。宋知意在上铺沉甸甸地睡着,呼吸声均匀。
她没有立刻起床,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灯管两端那截发黑的痕迹,从上学期住进来就在那里,每次躺下都能看见。今天之后,有些东西会不一样了。
她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高中以来的所有听力报告,术前和术后第一天的两张听力图并排夹在最上面。曲线从断崖往上爬了一小截,只有一小截,但那一小截是真的。
八点,周予安站在宿舍楼下。手里还是两杯豆浆,半糖和全糖减一点。他把半糖那杯递给她,她接过来的时候吸管已经戳好了。两个人往生医楼走,校道上的法桐树叶子边缘开始卷曲,不像盛夏那么油亮,但还绿着。
检查室还是那间检查室,技师还是那位爱说“别紧张”的女技师。纯音测听,沈听澜躺在检查床上,耳机里不同频率的声音交替响起。她听见了——高频的那些,以前完全没反应的那些,现在能听见了。不再是尖锐的啸叫,是真正的、可以辨识的声音。她一个一个按下按钮,节奏比任何一次都要稳。
耳声发射。探头塞进耳道,咔嗒声响过之后,技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沈听澜看见她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笔迹很用力。
听觉脑干反应。电极贴在额头和耳后,耳机里播放快速的咔嗒声。她闭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仪器的嗡鸣混在一起。和上次一样,又不一样。上次她心里全是未知,这次她心里是那条往上爬了一小截的曲线。
检查做完,技师把电极从她额头上取下来。这次她没有说“别紧张”,而是说“挺好的”。沈听澜把这三个字收好了。
方铭在办公室里等她。他把几份检测报告并排摊在桌上——术前,术后第一天,术后一个月。三张听力图,同一条曲线,术前几乎触底,术后第一天上去一小截,术后一个月又上去一截。高频区不再是一条断崖,成了一道缓坡。坡底离正常范围还很远,但坡的方向是对的。
“言语识别率呢。”沈听澜问。
方铭把言语识别率的测试报告推过来。术前百分之十八,术后一个月百分之四十五。翻了一倍多。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评估通过。”
沈听澜看着那四个字。评估通过。不是“痊愈”,不是“恢复正常”,是“通过”。但足够了。她的耳朵,在被判了这么多年死刑之后,终于拿到了一张缓刑判决。
方铭把报告归拢起来递给她。“接下来两个月继续稳态释放。电极不用动,涂层继续降解。满三个月取电极,到时候再做最终评估。”他顿了一下。“以你现在的改善幅度,最终评估的数据应该会更好。”
沈听澜接过报告装进牛皮纸信封里。信封被撑得鼓起来,纸舌翘着按不下去。她把信封抱在怀里,站起来。
“方老师。”
方铭抬起头。
“谢谢。”
方铭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应该的”,也没有说“继续加油”。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病历。和陈教授在面试评分表上打A 时一模一样。
沈听澜走出办公室。周予安从门外的椅子上站起来,手里那杯豆浆已经凉了——她的半糖,他又买了一杯,原来那杯被她落在检查室门口了。他把新买的递了过来。
“怎么样。”
她把信封举起来。“评估通过。言语识别率百分之四十五。”
周予安看着那个信封。他没有说“太好了”,也没有说“我早就知道”。他把她的手从信封上拿下来,握了一下。掌心是温的,和高中给她递黑皮本时一模一样。然后他把信封接过去放进自己背包里。
“中午吃什么。”
“麻辣香锅。中辣。”
周予安的嘴角翘了一下。半糖改中辣,沈听澜的让步体系有了新的维度。
两个人往食堂走。法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晃成一片细碎的光斑。沈听澜走在光斑里,右耳后面那道浅粉色的切口被头发遮着看不见,但里面的电极还在安静地工作,涂层正在释放第二个月的药物。
她忽然想起方铭桌上那把凉透的咖啡,想起那盆垂到地板的绿萝,想起他在走廊里递给她名片时说的那句“你的传感器做得很好”。那个给了她名片的人,刚才给了她一张往上爬了第二截的曲线。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拿出手机给沈母发了一条消息。
“妈,评估过了。言语识别率百分之四十五。”
沈母没有立刻回。过了很久,久到沈听澜已经点好了麻辣香锅、中辣、牛肉单加一份,手机才亮了。沈母回了一行字。
“哎,妈放心了。”
沈听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麻辣香锅端上来,铁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她夹了一块牛肉。辣,比微辣辣,但牛血管够。
傍晚,她把那几张听力图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在书桌上一张一张排开。术前,术后第一天,术后一个月。三条曲线排成一条往上爬的阶梯。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耗材清单,背面空着,用铅笔在角落画了第四个同心圆——不是mxene和moF的核壳结构,是耳蜗和听神经的截面。外面是药物涂层,里面是等着再生的神经末梢。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进去的是分子,出来的是信号。”
她把耗材清单折好放回抽屉里。窗外法桐树的叶子被路灯照成墨绿色,蝉还在叫,但声音比七月的时候轻了。
手机亮了。方铭发的邮件,标题是“术后三个月取电极安排”。她把邮件点开看了一遍,然后转发给周予安。周予安回了一个字:“好。”
沈听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右耳后面,电极正在安静地工作,涂层一滴一滴释放药物。她能感觉到耳蜗深处某种微弱的脉动,不是声音,是声音之前的那个东西。像管式炉的显示屏上,炉温从室温开始往上升的那一瞬间——还没到目标温度,但曲线已经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