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值腊月十五,嫔妃齐聚凤栖宫之时,天儿还黑着。
梧桐殿中垂着成排的八角宫灯,照得一派通明。
嫔妃们齐齐参拜,口称“皇后娘娘万福”。
殿外北风呼啸,殿中炭盆火热,嫔妃们自是早早解下了厚实的皮草斗篷,交给贴身宫女守着。
列座之后,安无恙与小赵、小楚少不得沦为了一干新旧嫔妃眼中的焦点,尤其是她。
先前晋容华,那好歹是有由头的,她献上的刨冰机,给六宫嫔妃驱散了不少暑热,也消弭了不少酸涩。
但此番晋封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亦无什么缘由。
皇后含笑对赵松萝道:“赵容华,你父兄北上索敌,击溃鞑靼主力,可谓是立下了大功,前日,你父亲已经晋升为游击将军了。”
安无恙暗道,原来如此,估摸着这次晋封,她和小楚是沾了小赵的光。
淑妃淡淡一笑:“这么说,赵容华位列世妇,倒是当得起。”
高坐的荣贵妃安然忽地发出“嗤”的轻笑:“淑妃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安婕妤和楚容华当不起世妇之位?!”
淑妃脸色陡然一青,“臣妾不过就是夸了赵容华两句,没想到竟招来贵妃这般多心。”
荣贵妃单手支着侧脸,冷眼瞥了淑妃一眼,“是本宫多心,还是你别有用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淑妃脸色瞬间更难看了,但到底是不敢过分得罪贵妃,她深吸一口气道:“安婕妤出身世家名门,莫说婕妤之位了,嫔位亦是当得起。”
安无恙:别捧杀我啊!我没得罪你吧?
她连忙站起身来,毕恭毕敬道:“妾身资历浅薄,且家中早已没落,淑妃娘娘莫要折煞妾身了。”
荣贵妃冷淡地睨了她一眼:“你们家,比起贤妃母族确实差得远了。”
贤妃连忙赔笑:“贵妃娘娘与人说笑,何必把臣妾也拎出来?”
荣贵妃哼道:“我夸你,你倒是不乐意了!”
贤妃一脸讪讪之色。
凤座之上的皇后脸色愈发冷了,这个荣贵妃,当真是没有一日不生事的!
“冬日天寒,韦昭仪你身子还虚弱,怎的也不多将养些日子?”皇后见今日韦昭仪也来了,少不得关切两句应应景。
韦昭仪盈盈起身,面露伤感之色:“妾身久不见人,只觉愈发物是人非了。”
见她如此悲戚,皇后面露不忍之色,“养好了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韦昭仪戚戚含泪,“养好了身子又能如何?皇上早已不待见妾身了……”
淑妃撇嘴:“你整日这般幽怨,也难怪皇上不待见!”
韦昭仪咬着嘴唇,眼里满是怨愤之色。
“淑妃,你这话有些过了!”皇后板着脸斥责,“韦昭仪失了孩子,又哪里是一时半会能放得下的?你也是为人母亲的人了,就算不体谅,也口下留情些!”
淑妃心下不忿,但到底不敢顶撞中宫,便低头应了一声“是”,又喋喋不休道:“臣妾并无恶意,只是觉得,韦昭仪如此怨妇之态,也是于事无补,倒不如看开些。”
说罢,淑妃顿了顿,又继续道:“左右韦昭仪已经位居从三品,位分比黎婕妤都高,皇上皇后又厚待宫眷,以后哪怕不得宠,也短不了她的吃穿嚼用。”
这话在理,但对于韦昭仪而言,只怕就是扎心之语了。
“皇后娘娘!”昭仪顿时泪落连珠,直接噗通跪倒在了地上,“妾身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淑妃,她竟这般诅咒妾身!”
什么叫“哪怕不得宠”?!这简直是往韦昭仪的伤口撒盐啊!
淑妃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皇后娘娘,臣妾好心好意开解韦氏,韦氏竟倒打一耙!她简直是目无尊卑!”
“好了!”皇后只觉得脑仁都隐隐作痛了,“韦昭仪,你失子心痛,还是回去好好养着吧。年前便不必来请安了。”
“皇后娘娘……”韦昭仪泪珠滚滚,眼里满是委屈之色。
皇后旋即正色对众人道:“太后娘娘这两日凤体倦怠,昨儿便发了话,今儿免了六宫请安,你们都退下吧。”
走出凤栖宫,天才刚亮。
安无恙暗叹,这冬日请安的时辰就不能往后延一延吗?
但转念一想,皇后日日都在这个时辰前往颐宁宫请安侍奉,可比她们辛苦多了。
想到此,安无恙便也不好抱怨了。
一旁韦昭仪还哭哭啼啼的,也不肯登上肩舆,黎婕妤蹙了蹙眉,便登上了自己的小肩舆,紧跟着温昭仪后头便远去了。
安无恙见状,侧身对小赵小楚道:“要不咱们也走吧……”
按理说是该按照位份高低起驾的,但是韦昭仪不动身,她们总不能陪着干耗在凤栖宫外。
“你站住!”韦昭仪咬牙切齿道。
韦昭仪自小产后就没少闹腾,她每次去侍寝,韦氏在福慧阁便是动辄打砸,平日里见了面,也从不给她什么好脸色。安无恙一开始还稍稍哄她几句,日子久了,又岂会耐烦?反正表面上不失了礼数便是了。
“昭仪还有何指教?”安无恙不卑不亢道。
“你——”韦昭仪一时语塞,偏生她挑不出安氏的错儿,可气的是,连姑母也叮咛她要与安氏好生相处……
赵松萝上前一步道:“韦昭仪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们就先告辞了。毕竟堵在皇后娘娘的宫门外,也多少有些失礼。”
此话一出,直叫韦昭仪气歪了鼻子,“你不过区区一个容华,哪有你插嘴的份儿?!你不过就是仗着父兄,否则凭你也配位列世妇?!”
安无恙皱眉,这个韦氏,愈发过分了!
赵松萝丝毫不恼,反而一副引以为荣的架势:“人生在世,谁不得仰仗父兄?韦昭仪你难道没有可以仰仗的父兄吗?”
此话一出,可谓是直戳韦昭仪的痛处了,韦氏祖上也是开国功臣,但只封了个伯爵,传到韦昭仪父亲这一代,早已什么都不剩了。韦家还能维持体面,全靠韦太妃与章华公主。
韦氏的女子哪有父兄可以仰仗?反倒是韦家的男人全靠女人呢!
眼见着韦昭仪恼羞的脸都紫涨了,安无恙连忙拉了拉小赵的衣袖,“咳咳!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吧!”
再说,韦昭仪怕是该气晕过去了。
三人才刚登上仪舆,便听得韦昭仪的宫女凉蟾发出了一声惊呼:“昭仪!”
定睛一看,那韦昭仪竟软倒下去!
哦豁,还真被小赵的扎心实话给气晕了!
赵松萝瞪大了眼,“喂喂喂,这是碰瓷吧?我也没说什么啊!别赖在我头上啊!”
安无恙掩面:“你快别说了!韦家缘何发迹,你难道不知道吗?”
赵松萝懵逼地眨了眨眼,“我又不清楚京中的世家……”她也是最近才刚清楚什么六王八公的,可六王八公里也没有姓韦的啊。
“以后少说两句吧。”安无恙也不忍心太过苛责,毕竟小赵站出来,那可是替她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