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时在黑暗中躺了大约三秒,没有急着起身。
她的背部贴着的那些厚实柔软的堆积物缓慢回弹,承受了她坠落时的冲击之后正在恢复原状,纤维重新膨胀开来的触感极其细微,但通过藤蔓传递到她意识中,形成了一种清晰的,如同生物体缓慢呼吸的节奏。
她从那些堆积物的触感中辨认出它们是一团被压实的藤蔓,混着一层干透了的苔藓和细碎的枯草,像是被铺了很久、又被反复踩实过的窝垫。
撑着右肘坐起来,左肩的钝痛逐渐消散,关节的活动范围没受影响,看来没什么大碍。
那些藤蔓形成的减震垫层已经自行散开了,一根根地收回又远离。
它们并不属于她,而是被另一个存在操控着。
凌司寒的手电筒在坠落过程中脱手了,落在距离她大约两米远的地方,灯头朝上,光柱斜斜地照向天花板,把那道被撕裂的裂缝边缘照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剪影。
“凌司寒?“
她喊了一声,声音墙壁来回映射了几次,产生了薄薄的连续的回音。
身侧的堆积物里传来一阵窸窣声,从距离她大约三四步远的位置传过来。
“我在这里,没受伤。“
凌司寒刚从一堆被散落的设备部件中撑起来,他的黑雾在黑暗中形成了一层稀薄的保护层,在靠近身体的地方微微浮动。
攀爬绳绑在他腰间的挂扣上,另一头的飞爪连接到天花板的裂缝边缘,是他刚刚甩出去的,为两人准备好随时撤退的通道。
两个人在这片地下空间里各自确认了一下状态,李青时的感知末梢从脚底向四周展开,在黑暗中勾勒出这片空间的轮廓。
它比她们预期的更大,大约有整栋楼的两倍多,天花板高度在三米左右。
地面上大量堆放着从楼上被运下来的设备部件,外壳、主板、线缆盘、面板模块……全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不同的区域,有些区域还用小石块压着边角防止散开,甚至有几排设备部件被按照尺寸从大到小依次排列。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用脚底感知末梢避开地面上那些零散的碎件,走到了空间的边缘。
墙壁是水泥抹面的,表面有细微的潮气渗出的痕迹,但主体结构完整,没有明显裂缝或破损。
藤蔓沿着墙壁向上探,在天花板与墙壁的交接处找到了几个细小的通风口,都已经被厚灰堵死了大半,几乎不形成有效的空气流通。
这个空间就像一个被混凝土包裹的盒子,唯一的开口就是头顶那道被撕裂的裂缝。
四周到处是被藤蔓缠绕的奇怪设备,有些还通着电,型号灯和屏幕明明灭灭,在自然与科技之间拉扯,组成了一副割裂又繁荣的景象。
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表面是厚重的合金板,没有任何观测窗,只有一块嵌入金属板中的小型显示屏,已经黑屏了。
她在那个箱子前站住,藤蔓触碰地面时感觉到一阵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弱振动从合金板内侧传来,节奏清晰,像是某种机械缓慢运转,又像谁在里头来回踱步。
周围这些藤蔓就是从那大箱子周围的裂缝里钻出来的,盘根错节,已经铺满了大半的地面。
李青时识图用自己的藤蔓和它们交涉,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她只好将细小的枝条沿着那些藤蔓的来源一点点探进去,想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
枝条穿过缝隙,从地下延伸,探入了箱子。
肢端首先触到了一个金属平台,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已经干裂的灰色软垫,前后左右焊接着厚重的锁链。
软垫的表面有一个深深凹陷的轮廓,是一具长期蜷缩在这里的人形压出来的,凹陷里埋着一团小小的,蜷缩的身躯。
那只飞鼠就蹲在垫子旁边,背靠着锁链接头,前爪并拢搭在腿前。
它看见了李青时的枝条,没有跳起来逃跑,也没有钻进空间裂缝,只是蹲在那里,抬头看着门的方向,尾巴压平了贴在地面上,耳尖微微向前倾着。
李青时的枝条停住了,飞鼠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双不同的眼睛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互相注视着彼此。
枝条末端悬在距离飞鼠大约一个手掌宽的位置,末梢的绒毛微微张开,像一片正在等待风来决定方向的草叶。
良久的沉默以后,那小东西的前爪从并拢的姿势中抬起来一只,在那根枝条的末端下方轻轻触碰了一下,鼻尖凑过去嗅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然后它转过身,面朝垫子里看了一眼,又转过视线,仿佛在向她示意着什么。
李青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将枝条小心地探向垫子的凹陷。
一瞬间,像一阵微弱的暖风从某个开口处涌出来,裹着零星潮湿,以及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呼吸。
把枝条从缝隙中退出来,退到箱子外壁与地面接触的角落,然后收回体内,李青时侧头朝凌司寒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里面睡着个人。”
凌司寒听到这句话时,眉头不由得皱了。
把光柱从箱体表面的藤蔓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的表情,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李青时没再多问,但她的脸色已经在告诉他答案了。
他把攀爬绳的飞爪从肩上解下来,走到箱体侧面,和她一起把那层缠绕的藤蔓逐根拨开,露出了箱门的完整轮廓。
箱门的锁扣并不复杂,只是里头的人够不到,能出来的鼠又拉不动。
凌司寒在门锁凹槽边缘摸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只不知何时已经跑出来蹲到门框内侧的飞鼠。
它前爪搭在门框边缘,尾巴贴着地面,,一张鼠脸上竟然能看出明显期待。
李青时跟着把手伸进那几枚凹槽中,她的指尖沿着凹槽的走向依次拨过去,触到了底部的弹簧结构。
她压下第一枚,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
每一枚被压下去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释放声,像是在逐个松开门板的锁扣。
第三枚压下去的瞬间,门板传来一阵沉闷的滑动声,向上移动了大约半尺。
两人把手掌扣在门板底部的边缘,奋力向上抬,门板发出可怕的摩擦声,终于沿着轨道滑入上方的槽位,露出了箱体内部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