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意浓自君扶光身边走过去。
而后她追上叶念念的步子,等到几人排着队要坐轿辇之时。
恰好前方传来嘈杂声。
谢氏好奇地探头去看。
赵意浓才凑到叶念念的身侧,对叶念念道:“方才九皇子可与你说了什么?”
叶念念眸底微动,抬眼看向赵意浓。
“赵小姐这是何意?”
她一副不解的模样。
赵意浓却压低了嗓音,道:“九皇子不是什么好人。”
叶念念闻言,不禁笑了起来:“赵小姐怎知他不是好人?”
“我不便与你说,但他的确不是好人。你小小年纪,莫被他的皮相迷了眼。”赵意浓话锋一转,道:“你方才……应该没有被吓到吧?”
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尴尬,方才那可是天子的问责。
那种情况,没有规矩的人才会贸然为其他人争辩。
这与她关切询问叶念念,倒是没有冲突。
叶念念朝她一笑,道:“有惊无险。”
赵意浓微微颔首,这时,谢氏已然回过头。
瞧见赵意浓站在叶念念身侧,她不由心中纳闷。
这赵小姐怎么看起来好像和念念交好了?
还没有等她想明白,便等到她们上轿子了。
叶念念同赵意浓点头暂别,便打算上轿辇。
不料这个时候,赵意浓忽而喊住她,道:“叶小姐,今日与你相谈甚欢,明日可否一起去踏春?”
赵意浓的声音,温温和和,一股大家闺秀的风范。
但她眼中的恳切,却是泄露了她的心思。
叶念念知道,赵意浓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柳莹莹。
她本不想与之相交,也无意管柳莹莹的事情。
但见谢氏还在探头观察她与赵意浓,她不由失笑。
再过几日,华文阁就要开学了。
她知道,谢氏是想让她与赵意浓交好,如此在华文阁,她也有个伴儿,不至于孤立无援。
但谢氏又不会勉强她,所以便在一旁‘窥探’,等待着她的回答。
于是,叶念念问:“明日何时?”
赵意浓眼见有戏,便回答:“明日辰时,我与莹莹乘马车来接叶小姐。”
叶念念应了一声,便坐上了轿撵。
轿子晃晃悠悠,本该昏昏欲睡,但叶念念却格外清醒。
重来一世后,她变得不喜欢入睡,也很难入睡。
原因无他,只是噩梦连连,缠得她片刻无法喘息。
她沉下心去细细想了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今日的事情,瞧着是极为简单,但内里的弯弯绕绕,却费了些许心思。
那夜君扶光要她帮忙,便是因为他捏准了朝阳公主的性子。
他清楚,朝阳公主睚眦必报,加之,她又的确与魏皇后母女情深。
所以在这次的祈福宴上,她定会借机生事。
但具体朝阳公主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所以这个时候,他求上了叶念念。
想让叶念念安在朝阳公主身边的眼线——阿园,探听朝阳公主的计划。
而阿园的确带给他们关键的消息。
朝阳公主想下毒毒杀叶念念,以此来栽赃薛贵妃。
一旦叶念念死了,武安侯府便永远不可能与薛贵妃为伍。
这样一来,薛太傅也会为了薛贵妃,对付起武安侯府。
听着是极好的一个计划,但怎能在薛贵妃办的宴会上,同时在不触碰叶念念的吃食的情况下,给叶念念下毒?
这无非便要借助第三个人的手了。
且这第三个人必须是在薛贵妃的膳房中办事之人。
朝阳公主说出这个计划的时候,采薇便自告奋勇。
她说她有个认识的同乡,在薛贵妃膳房中办事。
那宫女是新进宫的,她们二人在明面上没什么交集。
于是,这计划便定了下来。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中间还有叶念念和君扶光的谋划。
君扶光将此事作为投名状,暗中告知了薛贵妃。
于是才有了琼华公主轻易便抓住投毒的宫女一事。
至于事后,要如何洗脱阿园的罪责,只要两封互通往来的信,即可!
……
……
阿园正守在朝阳公主身边,她眼观鼻,本分老实,丝毫不惹眼。
魏皇后此刻早已心焦不已,正为昏迷过去的朝阳公主擦拭汗水。
方才朝阳公主在与叶念念以及薛贵妃的对峙中,心力交瘁。
故而,一被抬回中宫,她便昏迷了过去。
魏皇后早就得知了瑶华宫发生的一切,但她以为,是朝阳公主的设计。
且一切,也的确始于朝阳公主的设计。
她虽不赞同,但朝阳公主是为了给她出气,才这般‘冲动’行事。
只是,她没有想到,今日的这局竟是被如此轻易地拆穿了。
方才她让人搜过采薇的房间,发现采薇这贱婢竟是与柔妃有往来!
贱婢死不足惜,杖毙都是轻饶了她的!
魏皇后正想着,便有宫人进来禀报:“娘娘,那边有消息了。”
魏皇后的眉梢依旧紧锁。
她看了眼站在一旁候着的阿园,吩咐道:“你照看着点公主。”
阿园应了一声。
她知道,魏皇后还不那么信她。
但无所谓,朝阳公主信她就可以了。
她可是——为了朝阳公主几乎毁容身死!
朝阳公主布的局,是她泄露给君扶光的。
至于采薇房中的信,也是她放的。
就在昨夜,君扶光进了宫。
他将叶念念伪造的柔妃写给采薇的信函,交给了她。
今日朝阳公主去瑶华宫,她一如既往被魏皇后以规矩没有学成为由,留在了中宫。
而这,便方便了她行事。
阿园俯身,为朝阳公主拭去额角的汗,她知道,朝阳公主此时依旧痛苦。
鸩毒可不是普通的毒,其毒性之烈,带来的疼痛之强,都不是短暂的服药能解决的。
但看着朝阳公主如此痛苦,她的眼中不自觉地便划过快意。
终有一日,她会亲手——杀了朝阳公主,为她的阿兄报仇!
……
……
叶念念与谢氏回到武安侯府的时候,已然午后。
春日的午后,日头颇有些暖融。
谢氏觉得有些疲乏,便自去小憩了。
叶念念回到院中,见宋慕之正坐在回廊中翻阅书册,他一袭素衣胜雪。
袖口松松挽着,露出清瘦腕骨。
满头青丝仅以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
于是,她想了想,便挥退了其余下人,只留下枝枝跟在她的身后。
听到叶念念回来的响动,他头也不抬。
似乎沉浸于书海之中,很是专注。
直到叶念念走近了,他才淡淡开口:“小姑娘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昨儿个大半夜,又练什么武?”
他其实很想说叶念念抽风。
但对上那张少女干净而又灵动的面容,他实在说不出口。
“宋先生在看什么书?”叶念念岔开话题。
宋慕之将书一阖,看向叶念念:“睡不着?”
他还是绕回方才的问话。
“睡不着也得睡,老是不睡觉,不仅会长不高,而且还极容易导致你再次走火入魔。”
叶念念垂下眼眸,将情绪掩在羽睫之下。
全然都是噩梦吗?
她其实并不觉得。
梦中有些人,有些事,是她过去那短暂岁月活过的证明。
“看来,你经常做噩梦啊。”宋慕之道。
叶念念立即笑了笑:“是元宝告诉先生的?”
枝枝在叶念念身后,不由蹙眉。
她觉得,自己若是再不约束一些元宝,怕是会酿成大错。
主子的事情,她们必须守口如瓶。
“她也是关心你。”
宋慕之语气依旧温润,日光斑驳地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柔和。
他不是没有看见叶念念身后的枝枝那般神色。
“我给你开了个安神的方子,每日睡前都要服上半碗。”
“不管你怎么想的,都要乖乖把药喝了。否则——我便不再给你治病。”
很熟悉的一句话,像是哄孩子似的。
听着虽是威胁,但对上他那双温柔的眉眼,叶念念实在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好。先生要我喝,我便喝。”
但她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缓缓坐到了宋慕之的对面。
汉白玉石桌上,茶香飘散,如雾里看花一般,让坐在对面的两人看彼此,都犹如仙人。
“先生留下为我治病,可有其他缘由?”
枝枝为叶念念倒了杯茶。
“你们武安侯府待我周到,又富贵泼天,我在这里,很是闲适。”
宋慕之淡淡道。
说着,他无意识又翻开了书册。
才看了一行字。
便听叶念念道:“这两日为我看诊,先生的美名传遍上京。想来,先生已收到不少庚帖吧?”
宋慕之点头,对于和叶念念闲聊,有些兴致缺缺。
“你母亲给了我许多银钱,目前,我还不想出去给其他人看诊。”
叶念念点头:“先生需要尽快安排好接下来的诊治,三日后,我将送先生回落叶谷。”
说着,她轻抿了口茶。
回味甘甜。
只可惜,去年存的顾渚贡茶所剩无几了。
好在如今是开春,新一季的顾渚贡茶,也在运往上京的路上了。
相较于她的淡然,宋慕之在听到落叶谷三个字的时候,显然怔住了。
他眼中有无声的情绪划过,眸光落在叶念念的身上时,一时间极为复杂。
“那些人,是你派去的?”
他问。
那些去落叶谷将他救出,又暗中跟随他,追击他的人。
叶念念没有否认,只道:“此次的确是有些凶险,所以等着先生来救命。”
“且不说你为何知道落叶谷的存在。就你那时的情况,都该命人在找到我的第一时间,将我带来救你。”
说到这里,宋慕之好奇的看着叶念念:“你派去的那些人,身手极好,想要拿住我,应该轻而易举。”
但怪就怪在,那些人最初只是跟在他的身后。
不远不近。
后来又故意声东击西,一副要追杀他的模样。
直至那一日,将他逼入玲珑坊,他才遇到了叶念念。
回想起来,他不是没有察觉一切的诡异。
只是,有些事情,于他无害,他便懒得去想。
如今叶念念既然主动提及,他便忍不住要问一问。
叶念念淡淡道:“先生三十年不曾出落叶谷,难得见到外面的世界,若是我还以一己私欲不管不顾便立即将先生捆来,岂不是令人生厌?”
宋慕之的脾性,她其实很是清楚。
他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热闹,最渴望的,还是自由。
而她所说的话,却让宋慕之和枝枝都愣在原地。
枝枝下意识看向宋慕之,瞧着就像是弱冠之人,却竟有三十余岁?
宋慕之却忽而笑了起来,他望着叶念念,眼神复杂。
“你这小姑娘,怎么老气横秋的,莫不是与我一般是个不老不死的怪人?”
他语气似是在开玩笑。
枝枝不知道,他所说的‘不老不死’,是真是假。
但叶念念却很是清楚。
宋慕之,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很久很久。
只是他活的很孤寂。
“我与先生不同。”叶念念道:“我未曾去过落叶谷,但或许我前世便识得先生,是先生的旧友,也未知呢?”
前世旧友?
宋慕之那清冷的眉眼,投下一抹雾气。
但就在他与叶念念四目相对的一瞬
他忽而弯了弯薄唇:“那你说三日后又要将我送回落叶谷,是为何?”
叶念念的视线,落在他的鬓角之上。
黑发如墨,被玉冠束起。
那里,瞧不见一缕银芒。
她道:“先生在落叶谷三十余年,早已被谷中钟灵地秀之物浸染。先生需要适应在谷外的尘世气息。”
她顿了顿,又解释:“首次出谷,最多在尘世逗留一个月。而后便是每半年便要回一次落叶谷。”
“此为先生首次出谷,一月之后,先生若还不回去,恐怕会急速衰老,不足半月,便会消亡于这天地之间。”
她话音落下,宋慕之手中的杯盏也霎时停在他的唇边。
他眉眼间的从容,有些凝滞,取而代之的,是谁也看不懂的深邃。
良久,他才一口将茶水饮尽。
而后,他第一次正视叶念念:“你说,我该信你吗?”
“先生不信也得信。”
叶念念却笑颜依旧,那张少女的面容,显得有些违和。
“倘若先生,还想找到心中之人,便要与我合作。”
宋慕之握着杯盏的指尖微微一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