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灏坐在龙椅上,始终没有打断他们。
他半闭着眼,手指搭在龙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李德全站在他身后,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什么都看不出来。
章御史和他的同僚们说了将近一刻钟,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个遍,直到实在没什么词了,才终于住了嘴。
大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龙椅上那位开口。
涂山灏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从章御史身上扫过,从那些附议的言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燕雍身上。
“都说完了?”
章御史躬身:“臣等所言,句句属实,望陛下明察。”
涂山灏没有理他,而是把目光定在燕雍身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凉飕飕的。
“燕雍。”
燕雍立刻出列,撩袍跪下:“臣在。”
“你听见了?你的女儿,在城外施粥,收买人心,沽名钓誉。你的同僚们说你治家不严,教女无方,连后宅都管不好。你有什么话说?”
燕雍伏在地上,声音沉稳:“臣无话可说。臣教女无方,致使朝堂为臣的家事费心,是臣的罪过。臣回去之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让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他认罪认得很痛快,让章御史等人有些意外。他们本以为燕雍会辩解几句,或者替女儿开脱,没想到他直接就认了。
涂山灏看着跪在地上的燕雍,沉默了片刻。
“你确实该管管了。”他说,“一个左相府,连个女儿都管不好,让朝堂上这么多人为你操心,你好意思吗?”
燕雍的头垂得更低了:“陛下教训的是,臣惭愧。”
“诸位爱卿,”涂山灏靠在龙椅上,语气懒洋洋的,“你们一个个都是朝廷命官,拿着朝廷的俸禄,该操心的是国家大事。一个相府后宅的小女子,在城外施了几碗粥,就能让你们这么大动干戈?”
朝堂上一片寂静。
章御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涂山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朕倒想问问,”涂山灏的声音慢悠悠的,“燕家女施粥,用的是自家的银子,还是朝廷的银子?”
章御史硬着头皮答道:“据臣所知,是燕家自己的。”
“那她施粥,是逼人来喝,还是百姓自愿来领?”
“自愿。”
“那她施粥的时候,是打着朝廷的旗号,还是打着她燕家的旗号?”
章御史的声音越来越小:“燕家的。”
涂山灏笑了一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既然用的是自家的银子,百姓是自愿来领的,打的也是她燕家的旗号。那跟朝廷有什么关系?”
章御史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涂山灏继续:“章御史,朕问你,燕家女施粥,可有强买强卖?借机敛财?或者欺压百姓?”
“这……臣没有听说。”
“那她可曾散布谣言?诽谤朝廷?聚众闹事?”
“也没有。”
涂山灏的笑容收了起来,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都没有。那你们弹劾她什么?弹劾她心善?弹劾她有钱?还是弹劾她做了你们该做却没做的事?”
章御史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那几个言官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臣等也是一片忠心,唯恐有人借机邀买人心,动摇国本。”
涂山灏打断了他,“一个女子,施了几碗粥,就能动摇国本。那你们这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百姓的供奉,坐在朝堂上什么都不干,岂不是比她还祸害?”
章御史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不敢辩解,只能不停地磕头。
“臣失言,臣失言。”
涂山灏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整个朝堂。
“朕今天把话说清楚,左相府的后宅,是左相自己的事。燕家女施粥也好,开铺子也罢,那是她燕家的私事。朝堂是议论国家大事的地方,不是给你们嚼舌根子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燕雍身上。
“燕雍,你的女儿,你自己回去管好。朕不希望以后再在朝堂上听到相府后宅的闲话。”
燕雍叩首:“臣遵旨。”
涂山灏又看向章御史等人,嘴角微微一勾。
“至于你们,有这个闲工夫盯着人家后宅,不如去城外看看,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有多少。这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章御史和几个言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连声应是。
涂山灏往后一靠,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退朝。”
李德全连忙扯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文武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涂山灏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后殿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朝堂上的官员们才陆续站起来。
章御史被人扶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燕雍一眼,甩了甩袖子,灰溜溜地走了。
燕雍从地上站起来,面色依旧平静。他身边的几个同僚凑过来,低声安慰了几句,他一一回应,不卑不亢,看不出半分狼狈。
出了宫,燕雍上了自家的马车,帘子放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老马扬鞭,马车咕噜噜地驶离了宫门。
车厢里,只有燕雍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车壁上挂着的一幅小画上。
但那幅画他看了多少年了,今日却像是头一回看见似的,眼神空洞,什么都没看进去。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按照相爷的吩咐,车夫没有往正门走,而是拐了个弯,直接从后宅的侧门驶了进去。
燕雍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侧门的门槛,脸色又沉了一分。
他平日里回府都是从正门进,走侧门是为了让人看见。
堂堂左相,从侧门进自己家,说出去都丢人。
但,他今天不想被前院那些下人看见。
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他抬脚就往惊鸿苑走。身后的随从小跑着跟上,差点没跟住。
燕雍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丫鬟看见他的脸色,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
燕雍没看她,径直走了进去。
燕昭昭正在屋里看书。
外头丫鬟禀报的声音还没落下,燕雍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燕昭昭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今天的燕雍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冷漠,有的是压都压不住的怒火,还有失望。
燕昭昭放下书,坐起来,站直了身子。
燕雍站在屋子中间,冷冷地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燕雍开口了。
“我燕雍,活了四十多年,官居左相,位极人臣。今日在朝堂之上,被人指着鼻子弹劾,被人翻旧账,被人嘲笑教女无方。”
“我一生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屈辱。”
燕昭昭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而这一切,”燕雍伸手指着她,手指微微发抖,“都是因为你。”
燕昭昭垂下眼睛,没有反驳。
燕雍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当初我留下你,一是看你兄长的面子,我不能寒了他的心。二是我觉得你有几分小聪明,读过书,认得字,脑子灵活,将来或许能为相府所用。”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没想到,你的聪明,全都用来捅娄子了。”
燕昭昭抬起头,看着燕雍。
燕雍要找个地方发泄。
而燕昭昭,就是那个最顺手的出气筒。
“从今日起,你不准踏出惊鸿苑一步。”
燕昭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外面所有的生意,所有的来往,统统断掉。”燕雍一字一句地说,“你手里管着的那些铺子庄子,全部交出来,让账房去收。你在外头结交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许再见。”
燕昭昭终于开口了:“父亲的意思是,要把我关起来?”
“是。”燕雍没有拐弯抹角。
“关到什么时候?”
“关到我觉得你可以放出来的时候。或者,关到你兄长回来的时候。”燕雍冷冷道,“在这之前,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个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燕昭昭没有被吓到,也没有哭闹。
“父亲今日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了。”燕昭昭说。
燕雍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弹劾的内容,跟女儿有关。”燕昭昭继续说。
燕雍的脸色更难看了。
燕昭昭往前走了一步,离燕雍近了一些。
“父亲有没有想过,朝堂上那些人弹劾的目标,到底是女儿,还是您和左相府?”
燕雍的目光一凛。
燕昭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女儿不过是一个女子,就算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最多不过是被人说几句闲话。但那些人把女儿的事拿到朝堂上去说,拿来弹劾父亲,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本来就是要对付您的。女儿的事,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燕雍盯着燕昭昭看了很久。
他知道燕昭昭说得有道理。
那些弹劾他的人,真正的目标确实是他燕雍,是左相府。
但那又怎么样?
道理是道理,事实是事实。
如果不是燕昭昭在外面惹了那些事,那些人就找不到这把刀。
“你说得对。”燕雍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他们的目标是我,是左相府。但如果不是你给了他们这把刀,他们拿什么来捅?”
燕昭昭没有再说话了。
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
燕雍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是一个承担责任的人。而她,就是最好的人选。
燕雍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想着跑。”他说,“惊鸿苑外面会有人守着。你老实待着,别逼我用更难看的招数。”
说完,他掀帘子走了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
燕昭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拿起那本没看完的闲书,翻了一页。
但她的眼睛根本没在上面,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燕雍这一次是来真的。
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等他冷静下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或者,等燕归辞回来。
燕归辞是她名义上的兄长,也是她在相府最大的靠山。
燕雍当初留下她,一半是看燕归辞的面子。只要燕归辞在,燕雍不会把她怎么样。
但问题是,燕归辞什么时候回来?
燕昭昭不知道。
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很快就会不一样了。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燕昭昭看了一眼,两个身材壮实的婆子站在了院门口,一左一右,跟两尊门神似的。
这两个婆子她认识。一个是王婆子,一个是李婆子,都是相府里出了名不好惹的。
力气大,嗓门大,嘴也严。
燕雍把她们调来看守惊鸿苑,意思很明白。别想跑,别想闹,别想收买她们。
燕昭昭看着那两个婆子,苦笑了一下。
王婆子察觉到她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朝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脸去,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李婆子也是。两个人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都不多说。
燕昭昭把窗户关上了。
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真要在这里关上几个月,跟坐牢也没什么区别。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一叠账本。
那是她手里几个铺子的账目,本来今天要核对的。现在用不着了,燕雍说了,铺子庄子都要交出去。
燕昭昭伸手翻了翻账本,又放下了。
她手里那些生意,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但燕雍不管这些。
燕昭昭叹了口气,躺在软榻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院门外,王婆子和李婆子站得笔直。
两个婆子对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她们在相府当差多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门儿清。
左相亲自下令看守惊鸿苑,这可不是小事。她们只管把人看住了,别的什么都不打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丫鬟端着晚膳过来,被王婆子拦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放进去。
燕昭昭看了一眼饭菜,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半碗。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惊鸿苑的灯亮了起来。
燕昭昭坐在灯下,拿了一支笔,在一张废纸上胡乱画了几笔,又团起来扔了。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被关起来了,生意没了,外头的人也见不到了。
算了,先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