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腊月初一。
城郊茶寮的旗幡在腊月凛冽的朔风里簌簌抖动,几缕茶烟从粗陶壶嘴里挣扎着升起,在冻得发白的空气中凝成一道孱弱的白痕,未及房梁便被风吹散。挑担茶夫缩着脖子吆喝“驱寒的热茶”,声音刚从嘴边呵出,便被凛冽的寒风削得断断续续,散进苍白寡淡的冬日天光里。茶寮内挤满了歇脚的人——走南的货郎、赶考的书生、押镖的武师——皆缩着身子围在泥炉边,呵气暖手的低声交谈间,杂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呵出一团团白气。
嵇青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面前茶碗已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的缺口。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搭着个半旧书箱,扮相与那些寒门学子别无二致。只是那书箱的皮带磨损处太均匀,不像常年背书的书生,倒像常年负剑的武人。而她的眼睛——当她不刻意垂下眼帘时——里头没有初入京城的憧憬或忐忑,只有一片沉静的警惕,像深夜守在猎物洞口的狐。
茶寮外忽然传来驮马不安的踏蹄声。
嵇青指尖顿住。
先是极远处传来闷响,像是冻透的土地在重压下发出沉闷的呻吟,接着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马蹄,一匹快马,正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茶寮里的谈笑声低了下去,众人纷纷侧目。嵇青没动,只将茶碗轻轻推至桌心,右手滑到膝上——那里,书箱的暗格里藏着一柄短刃。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只见一骑自城门洞内疾驰而出,马背上伏着一人,作书生打扮,一身白衫,却风尘仆仆,领口环起两道遮面,更显眼的是,他背后用青布裹着一件长条物事。
“嗬!好快的马!”
有人赞叹出声时,那马已掠至茶寮前的大道。
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奔跑时筋肉滚动如浪,确是一匹千里挑一的乌骓。他骑姿很奇怪,几乎整个人贴在马颈上,左手攥缰攥得指节发白,右手却始终护在左肩附近。
马速太快,卷起的尘土扑进茶寮。嵇青在尘烟眯眼的一瞬,捕捉到了几个细节:那书生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白衣内的青紫色内衫领口,有深色水渍洇开,不是汗——汗渍不会在衣料上晕出那样沉厚的暗红。
还有风里那丝味道,极淡的血腥气,混在尘土与马汗里,寻常人闻不见,但嵇青闻见了。
她闻过太多类似的气味。
乌骓马驮着书生飞掠而过,转眼只剩远处一团腾起的烟尘。
“背剑的书生?少见……”邻桌有人嘀咕。
“瞧着不对。”茶寮东首一个老行商眯起眼,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像是把半生走过的路都刻在了皮肤上,“那马步子飘,像是负重过甚。还有那骑手——右手护着左肩,身子歪着,怕是伤着了。”
“伤?”同伴不以为意,“许是赶路急了,扭着筋骨。”
老行商摇摇头,没再说话,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却追着烟尘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收。
嵇青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四记——这是她习惯的计秒方式。数到二十七时,她起身,往桌上搁了两枚铜钱,拎起书箱出了茶寮。
寒风扑面而来,官道在积雪中蜿蜒出苍白的轨迹,远处都城城墙的轮廓在翻卷的雪幕后时隐时现,嵇青没往城门去,而是拐上了茶寮西侧一条小径。小径沿河而辟,岸边长满苇草,再往前是一片杂木林。
深色点渍不多,三四滴,落在深褐色落叶上几乎难以辨认,但嵇青看见了。她蹲下身,指尖轻触血迹边缘——尚未完全干涸,血滴的走向指向河岸方向。
她起身,循迹而去。
那背剑书生却已驰出两里多地,直到一条清澈的河边,才猛地一勒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险些将背上之人甩下。书生伏在马背上喘息片刻,才艰难地滑下马背,落地时左肩微微一歪,闷哼了一声。
他将马牵到岸边水草丰美处,仔细系好缰绳,确保马匹低头便能饮到水。做完这些,他仿佛耗尽了力气,踉跄着走到不远处一块平坦的大青石旁,缓缓坐下。
喘息良久,他才开始解下背后用青布包裹的长剑,解开系扣时,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小心,仿佛那布包裹着的是易碎的瓷器。青布一圈圈绕开,露出里面剑柄的瞬间,一股更浓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待到整把剑露出真容,只见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白色镶玉长剑,剑鞘应是上等白玉或象牙所制,温润莹白,此刻却被大量半干涸的血液浸染,红白交织,宛如活物血脉,诡异而刺目,血液甚至顺着剑鞘纹路微微搏动,仿佛带着残留的生命力。
书生凝视着血剑,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他抿紧毫无血色的唇,将沾满血的青布浸入河水中,清澈的河水立刻漾开一团浓烈的绯红,由中心向外扩散,颜色由深变浅,最终消散无形。他反复涤荡布匹,直到水中再无红色,只剩布料本身泛着湿漉漉的深青。
随后,他解开已被汗水与血渍浸透的白衫,露出里面的青紫内衫。内衫左肩部位已被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他咬了咬牙,轻轻扯开粘连的衣物,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从左肩胛斜劈至锁骨下方,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边缘泛白,中心却仍有少量新鲜血液缓缓渗出,伤口周围的肌肤白皙细腻,与这残酷的创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一角,咬在齿间,额上冷汗涔涔。
单手清理伤口极为艰难,他只能就着河水,粗略冲洗掉嵌在血肉中的细小沙砾和布料纤维,每一下触碰都让他浑身颤抖,齿间的布条被咬得吱吱作响,随后,他用撕下的布条,绕过腋下和肩膀,试图将伤口包扎起来,动作笨拙而吃力,几次因剧痛而中断。待终于勉强包扎完毕,他几乎虚脱,靠在青石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他挣扎着坐起,这一次,他特意将布带在左肩伤处多缠了几圈,借着布料的厚度和湿冷的触感,稍稍压制伤口火烧火燎的疼痛,也掩盖了可能再度渗出的血迹。
此时,日头已然西斜,天际漫起一片铁锈色的寒云,河面覆着半凝的薄冰,倒映出天空冷冽的微光。书生走到河边,俯身掬水,仔细清洗脸上、颈间的血污与尘土,冰凉的河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水面渐渐平静,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眉眼清秀,鼻梁挺直,若非此刻面色惨白、唇无血色,本该是个翩翩佳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忧悒,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锐利警惕。
他望着水中的倒影,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起身,解下马缰,轻拍马颈,低声道:“砚儿,辛苦你了,再撑一段路。”
乌骓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
书生正欲翻身上马,不远处密林中,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是碎叶踩踏之声。
书生瞬间绷紧身体,眼中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他侧耳倾听,林中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并无其他异动。但他不敢大意,方才那声响绝非寻常野兽所能发出。
他来不及犹豫,忍着左肩剧痛,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驾!”
乌骓马扬蹄,再度沿着来路,向着都城方向疾驰而去。只是这一次,书生奔出一段后,忽然偏离了官道,拐入一条更偏僻、植被更茂密的小径。
河水在此处拐了个弯,形成一片浅滩。滩上有块平坦的大青石,石面犹带水渍,像是刚有人坐过,石旁草丛有被压伏的痕迹,几茎草叶上沾着新鲜的血色。
嵇青走到水边。
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卵石,但在近岸一处水草间,河水颜色有些异样——极淡的绯红,正随水波慢慢漾开、消散,她伸手入水,捞起一截断掉的水草茎,凑近鼻端。
血腥味,虽然已被河水冲得很淡。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浅滩往上游方向,泥地上有几枚新鲜的马蹄印,印痕很深,说明马曾在此驻足良久,蹄印旁还有几个人的脚印——靴印,尺寸不大,步距却稳,是个练家子,脚印在青石边最密集,那人曾在此坐下、起身、来回踱步。
嵇青顺着脚印走向下游。脚印在林子边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拖痕——像是有人负着重物,鞋底擦着地面走,拖痕延伸十余步后,又出现了马蹄印,这次蹄印间距很大,马在奔跑。
那人在这里重新上马,走了。
嵇青退回青石边,重新审视那片带血的草丛,她拨开草叶,发现底下泥土有轻微翻动的痕迹,她抽出短刃,小心掘开浮土。
土里埋着一团暗暗的血布。
布是上好的细棉,随已荡洗,尤有暗渍,硬结成块。嵇青将布展开——长约三尺,宽一尺余,边缘有系带,显然原本是用来包裹某种长条物事的,布上血迹分布很有特点:中段血渍最浓,呈喷射状散开,像是利器刺入人体后拔出的瞬间带出的血;两端血迹较淡,但布角有抓握留下的模糊手印,右手。
左撇子?不,那书生骑马时用左手攥缰,应是受伤后不得已换了手。
嵇青将布重新埋好,覆上土,踩实,她回到河边,掬水洗净手上泥土,望着河面出神。
背剑的书生,受着不轻的伤,在城郊河边清洗血衣、处理伤口,然后重新上马进城——不是走城门,从蹄印方向看,他绕向了城墙东侧,东侧墙根荒僻,巡守稀疏。
为什么避开门禁?那剑上究竟沾了谁的血?书生虽遮面,但那道苍白的眼神在嵇青脑中一闪而过——太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眉眼间甚至有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深处的东西,嵇青认得: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沉静与锐利。
有意思。
嵇青转身往回走。
她得在天黑前进城,今晚兵部尚书赋启府上有宴,她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