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爽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筒车的原理,最早记载不是在元代的《农书》,而是在唐代的《岭表录异》中就有提到。而且,您刚才说的宋代出现的筒车,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水转筒车’,和唐代的‘手转筒车’是两种不同的装置。”
听到这,那几个认真记笔记的配角演员抬起头,一脸茫然。
后排的摄影师放下手机,好奇地看向这边。
编剧们也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都有些惊讶。
卢爽继续说:
“还有,您刚才讲曲辕犁的时候,说它真正普及是在宋代以后。但根据考古发现,唐代中晚期的壁画中就已经大量出现曲辕犁的形象,说明它在唐代就已经很普及了。”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卢爽,又看看台上的陆鸣。
“她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啊,不过听起来有鼻子有眼的。”
“不可能吧?难不成她能比专家还厉害?”
陆鸣站在讲台上,听着底下的窃窃私语,笑容彻底僵住。
他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农学博士后,居然会被一个不知道有没有本科文凭的女艺人给当众打脸。
更让他下不来台的是,卢爽指出的错误不仅到位,而且给出的解释完全正确。
陆鸣心中半惊半疑,狐疑地打量着卢爽。
她该不会知道今天要讲这些内容,故意背了一晚上,借着这个场合凸显自己吧?
很有可能。
娱乐圈的人,最会的就是这种表面功夫。
陆鸣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台下,所有人面面相觑,似乎分辨不清楚到底谁说的才是对的。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既然这丫头非要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在他面前卖弄学问,那自己就给她一个机会。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个谦虚的笑容。
“卢小姐说得对,是我疏忽了。这两个小问题,确实是我讲错了。感谢卢小姐的指正。”
台下的气氛缓和了一些,有人微微点头,觉得这博士还挺大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相信大家刚才听了半天也累了,光我一个人讲确实枯燥。既然卢小姐对农业历史这么有研究,不如我们换个讲课方式?”
台下有人来了兴趣。
陆鸣继续说,笑容越发真诚:“我这边准备了几段农业相关的小片子,都是古代农业技术的复原演示。不如接下来我和卢小姐根据片子的内容,一人讲一段背景故事,就当活跃一下课堂气氛。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个提议立刻赢得了不少人的赞许。
一方面,单方面听课确实有些枯燥,另一方面,他们也想看看,这个卢爽到底对农业史有多少了解?该不会是方才恰好背了那几点,故意装逼吧?
有几个配角演员悄悄交换了眼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看戏笑容。来之前她们就听说,卢爽是靠着关系塞进剧组的,本来心里就不太服气。
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当女主角的本事。
卢爽看了陆鸣一眼,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可以。”
陆鸣心里暗笑。
这几个片子,是他专门用来水课堂的,在其他课程里讲过无数次,早就烂熟于心。就算卢爽能讲出几句,肯定不如他了解深入。
到时候他再一补充,底下的人只会佩服他的学识渊博,谁还能记得刚才那点小错误?
他就不信,卢爽这次还能比过他。
第一个片子开始播放,是关于古代曲辕犁的复原演示。
短片放完,陆鸣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卢小姐先来?”
卢爽站起身,走到台前,不疾不徐的开口。
“曲辕犁的出现,是我国古代农业技术的一次重大变革,它比直辕犁更灵活,适合南方小块水田耕作。但很多人不知道,曲辕犁的发明,其实和一个叫陆龟蒙的唐代诗人有关……”
台下有人愣了愣。
诗人?
卢爽继续讲:“陆龟蒙隐居甫里时,亲自耕田种地,把实践经验写成《耒耜经》,详细记录了曲辕犁的结构和使用方法。这是我国最早的一部农具专着……”
她讲得清清楚楚,从唐代的农业政策,到江南水田的开发,再到曲辕犁如何传入日本,一路引申出各种趣味历史故事。
几个原本昏昏欲睡的人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开始专心听她讲述。
陆鸣站在一旁,嘴巴微张,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他根本插不上嘴。
因为卢爽讲的不仅都对,甚至比他了解的更加全面,更加深入。
那些历史典故他都只是粗略知道个大概,根本讲不了这么细致。什么陆龟蒙隐居,什么传入日本,他听都没听过。
第一个短片讲完,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有人迫不及待地喊:“再来一个!”
陆鸣脸色微微发白,只能硬着头皮点开第二个短片。
这个短片是关于宋代的占城稻,一种从越南传入的早熟水稻,对宋代人口增长起了关键作用。
短片放完,卢爽照旧走到台前。
“占城稻的传入,是宋代农业史上的一件大事。”卢爽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很多人不知道,这种稻子刚传入的时候,老百姓根本不愿意种——”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为什么?因为产量虽然高,但口感不好。宋朝人也是挑食的。”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卢爽继续说:“后来官府想了个办法,强制推广,还规定交税可以用占城稻代替其他粮食。这才慢慢推广开来。等到南宋时期,占城稻已经成为江南地区的主要粮食作物之一。”
她随口引用了几句《宋史·食货志》里的记载,又讲了讲占城稻对人口增长的影响。
台下的人听得入神,有人忍不住点头。
之后的每个短片,卢爽照旧娓娓道来,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魏晋的屯田制,她讲曹操如何用屯田养活大军。
隋唐的渠堰灌溉,她讲郑国渠、白渠、龙首渠,讲这些古代水利工程至今还在用。
每一个话题,她都讲得深入浅出,引人入胜,时不时还穿插几个历史小故事,把枯燥的农业史讲得像说书一样有趣。
比起陆鸣刚才的照本宣科,她的讲述就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老人讲古。
台下的人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专注,再到最后的入迷,已经完全忘了今天请来讲课的是谁。
有人听到精彩处,忍不住鼓掌。
有人听到有趣的地方,笑得前仰后合。
甚至还有人掏出手机录视频,说要带回去给朋友看看。
陆鸣站在台上,彻底成了一个摆设。
最后一个片段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越来越响,汇成一片。
“讲得太好了!卢爽你这是学过吧?”
“比专家讲的还有意思!”
“安可!安可!”
有人喊了一声安可,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陆鸣站在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明明他才是今天请来讲课的人,现在却像个摆设一样站在旁边,完全被无视了。
卢爽站在那儿,神色依旧淡然。她看向陆鸣,微微点了点头。
“陆博士,我讲完了。您有什么补充吗?”
陆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还能补充什么?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全被她讲完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