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方月并没有机会看太久。
卧室门很快就被关上了。
她也被管家毫不客气地‘请’出了别墅。
屋外屋内,两个世界。
沐浴着阳光,方月只感觉自己冰冷的身体渐渐被温暖包围。
她甚至顾不上自己平时最在意的防晒问题,拼命地晒着太阳,如获新生般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过了一会儿。
麻木的大脑才僵硬地开始运转。
方月突然记起,那个卧室的冰棺里好像还躺着一个人。
只是因为距离太远,她并没有看清楚冰棺里面躺着的人是谁。
还有她进门后,别墅里的各种诡异布置、古怪气味…
“不、不可能的吧…”
如果她刚才没有看错。
江璟年他在家里放了个冰棺…
光是回想一下那个场景,方月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头皮都瞬间麻了半边。
她根本没胆子再在江家门口停留哪怕一分钟,手忙脚乱地抓起手包,逃似的离开了这里。
…
二楼。
重新安静下来的卧室里。
整个屋内,明明周围全是冰冷的家具、冰棺和符咒,却被一层温暖的黄色系灯光所笼罩,给人一种虚假的温馨暖意。
江璟年坐在阳台前的躺椅上,轻轻把装着汤药的碗放在桌子上。
随即,他抬起右手,握着那把军刀,面色平静地往自己的左手腕划破了一个口子。
军刀很锋利。
手起刀落。
“滴答滴答…”
滴滴鲜血顺着男人修长有力的手腕线条,流进了汤药里,和碗里沉浮浑浊的符纸灰烬融在一起。
男人的手腕上,错乱的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刀伤。
有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渗着微微凝固的血液。
江璟年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血量。
确定放的血足够用来当做药引子后,他这才慢慢给自己消毒、包扎。
男人的手法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包扎好手腕上的伤口后,江璟年面向空无一人的对面,突然温柔的安抚道:
“不疼的,柚柚。”
他的面色略微苍白憔悴,眼底却含着零星的柔和笑意,一边给自己缠白纱,一边不厌其烦地重复道:
“柚柚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如果管家在这里,他就会发现,江璟年的对面其实空无一人。
可江璟年却像是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耳边好像还听到了少女在闹脾气似地抱怨着:
“不疼就好…你心里不是有白月光吗?还管我干嘛!走开走开,我才不要喝有你血的药!难喝死了!”
是景柚。
生机勃勃的景柚。
江璟年的面容又温柔了几分,眼神如水般盯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声细语,脾气好得像是在哄小孩子:
“对不起,别气了…”
他先是道歉,然后又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没有白月光,我和方雅雯的关系不是你听说的那样。”
“我跟她,其实不熟的。”
絮絮叨叨的,即便没有人回答,江璟年还是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了很多。
少女似乎有些消气了,身影慢慢走近他。
江璟年的脸上露出微笑,下意识地想要张开双臂接住她。
但是,那个少女身影却在走到他的面前时,猛地消失不见。
江璟年又平静地收回视线。
他一直都知道的。
刚才那是他的幻觉。
这段时间,他总是能时不时的看到一两次。
真正的景柚,还在睡觉呢。
可是偶尔,他也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沉溺在幻觉中。
或许正是靠着这些幻觉,才让他一直都能保持冷静和正常吧。
江璟年摸了摸碗壁,温温热热的,并不会烫到少女。
他站起身,走到冰棺旁边,一动不动地望着棺中少女。
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烁着浅浅的柔光,却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冰棺里。
少女安静地闭着眼睛,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病态颜色,身上的衣服仍然是当夜穿着的小裙子。
这些天,江璟年有点不敢去碰景柚的身体。
冰冷的皮肤,总是会让他的指尖止不住的颤抖。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江璟年这才按照道士们给他说的位置,仔细地将碗里的东西涂抹在景柚身上的穴位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涂抹完后,江璟年微微俯身,亲吻了一下少女的眉心。
“午安。”
这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
失去景柚的日子里,江璟年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很平静,每天除了工作,剩下的时间全部守在这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梅雨季。
四周没有铺天盖地、惊心动魄的暴雨。
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潮湿,如影随形的缠绕在他的心尖,把他的心用力往下拉扯。
冷得他胸口闷疼。
只有看着景柚,心里的这种疼痛才会稍微得到缓解。
环顾卧室四周。
直到现在江璟年才发现,这栋别墅里,属于景柚的东西已经全部都没了。
怎么能都没了呢?
不可能…
不可能。
他和景柚,不可能断得这么干净!
江璟年的眼睛突然泛起红血丝,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急促。
他在这间卧室翻箱倒柜的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在梳妆台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枚灰扑扑的银质戒指。
这枚戒指是女式的。
并且一看就是情侣对戒。
是…景柚买的吗?
江璟年看着手里的戒指,忽然想起,他去A国前,景柚曾经在书房里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的袖子,问他愿不愿意跟她结婚。
原来当时,她已经把戒指买好了吗?
他想,她当时一定是怀着害羞和期待的心情,去买的这枚戒指吧。
可他当时,都说了什么…
——“不当情人,那你想怎么样?”
——“柚柚,我们就像现在这样不好吗?”
一股冷气顺着喉咙往下灌,五脏六腑都冻得发抖。
江璟年捏着戒指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仿佛快要承受不住这枚仅有10克重的银戒。
那男式戒指又在哪儿?
是被景柚丢了吗?
是了,她该丢的。
因为,是他自己当时不想戴。
就在这时。
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林管家的声音响起:
“先生,我也不想再打扰您,但是…”
似乎是即将要说的事十分难以启齿,管家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道:
“先生,小先生今天早上向S市的各大世家发去了葬礼通知,是景小姐的葬礼…”
小先生,指的正是江璟年的亲弟弟——
江衡玉。
下一秒。
江璟年猛地打开门,声音不再温和斯文,反而沙哑而疲惫,带着一股冰冷的狠意:
“他什么时候能作我的主了?马上取消葬礼,简直就是在胡闹!柚柚她过不了多久就会醒的!”
管家并不觉得意外。
他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声“是”。
他一直都明白。
江璟年已经接受了景柚的死亡。
可他并没有因此变得正常。
他变得更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