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有着严格的官员政绩评定体系，所有的官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所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有被替换的危机感。要想不被顶替甚至是借题发挥撸下来，就需要有所作为。
就杨县丞而言，身为一名低阶官吏，必须经历朝廷严格的考察与考满。“考察”重德行，以降为主，罢黜者难复用；“考满”重政绩，升降皆有，为官员升迁的主要途径。
外官“考满制度”通常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内容、标准因区域职位而异，总体核查功绩得失。经都察院、吏部核查后上报皇帝，由皇帝定其升迁。
而县丞的工作，禾田也特意了解过：作为知县的佐贰官，杨县丞要分管粮马、赋税、户籍、缉捕等实务。具体来说，每年征收田赋时要下乡督导，审理民间细故纠纷，管理地方治安，还要劝课农桑。
这最后一点，正是开荒可以挂钩的地方！
如果长广县垦荒成绩突出，作为分管官员，杨县丞的考绩上就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何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需要属于官吏们的势力在下面搭台子、递梯子。禾田，就可以做这个人。
她开荒顺利开得好，是要落在长广县的案牍上的。届时，固然她会拥有大片田地，但谁又能否认，知县大人和“二老爷”县丞大人乃至其下的主簿、典吏、杂职官，甚至于是三班杂役，都是本地人，都会从中受益。
真可谓是“辛苦她一个，幸福千万家”，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拒绝这种几乎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们家丰哥儿定是要读书的，姑且不论能读出个名堂来，最起码不能做个睁眼的瞎子。万一，我是说万一他资质平平，二三十年都考不中，难不成要一家子为了供养他一个吃糠咽菜几十年？俗话说，靠天不如靠己，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边丰哥儿好好读书，这边我们也要好好耕种，一为补贴家用，二来种地种的好，还能助力一下丰哥儿，从而改善一家、一村、一地的风貌。我认为开荒这件事很有意义，大有可为。”
“至于怎么开，会遇到那些困难，无非就集中在物力、财力、人力这三个方面。老话说得好，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届时少不得要跟马爷爷、干爹你们这些老庄稼把式请教一二。比如‘深耕浅种，强似上粪’，这深耕要多深？不同土质怎么处理？这些都是学问。”
“我的情况，马爷爷您都知道，以前没吃过啥苦，所以也不打算以后吃亏。正好我脑子里还有点货色，是时候拿出来比划比划了。我是希望咱们村变得越来越好，人人兜里有钱，家家米缸装满，一天三顿不愁没有肉吃、没有蛋吃，不用等到过年过节才舍得穿件新衣裳，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死扛以至于小病拖成大病，花一点小钱就能看医问诊。我不认为这有多难实现，如果我可以，相信父老乡亲们也都可以。”
……
当此时，屋子里老老少少十几号人，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说话的禾田身上，目光灼热而迫切。
这一刻，所有人都忘记了质疑，而是满怀波涛汹涌。
马云齐紧紧攥着拳头，马梨花眼睛发亮，高初夏激动得脸都红了。
是的，不做的话，肯定是没有指望的。可万一呢？万一这个叫禾田的姑娘做成了呢？别忘了，她的出身可不简单！就她说的这番话，有理有据铿锵有力，进有路，退有方。
大家种地就是种地，为了生存。可人家却能跟仕途经济联系在一起。
最要紧的，人家干这事儿并不单纯只为了自家，连整个村都考虑进去了。这得是多高的眼界、多宽的心胸、多深的谋略！
就凭这个，不光要大力支持，有机会的话，还得使劲攀上关系才好。
开荒要人啊，雇人不得管饭给工钱？不出村就有外快，这消息得赶紧跟自己人通个气。马国章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自家能出几个劳力，能借出多少农具……
马鸣在炉边上磕磕烟锅子，再抬头，看着陪着笑一脸傻气的禾老三微微叹气，心想真是傻人有傻福：“世杰啊，三郎啊，你都听见了？你怎么说？”说得再打动人，毕竟还是个孩子，很多事需要家长出面才行。
禾世杰的回答很光棍儿：“叔，不怕你笑话，家里现在是田儿说了算。她是‘庙里的旗杆——独一根’，我们听她的。”
事实已经证明，一家子扎成把都比不过二闺女。牢记听闺女话有饭吃这叫“识时务”。
“好，田儿是吧？不管开荒开成个啥样儿，年轻人有这份胸怀眼界，就该支持。”马老爷子一拍大腿，起身招呼禾老三一行，“走吧。赶早不赶晚，这就去申明亭，把契书写了报给县里。正月二十后县里开印，很快就能批下来。‘早起三光，晚起三慌’，咱们抓紧。”
老爷子心里此刻火热。休年假怎么了？这事儿办好了，女婿脸上也有光，不信他不上心。
他甚至已经想到怎么写这封报喜信了。
“是，听马叔的。”禾老三搓着手，嘿嘿直笑。
过年期间，申明亭依然有人值班。统共三间屋，就是“办公场所”。一个空旷的大院子，面向公房砌有扇形的三段阶梯，充做村民集会时的座位。一侧建有一个亭子，设置有几块告示牌，用以张贴通知告示啥的。
值班的是村里的文书，姓赵，四十出头的一个干瘦半大老头儿，法令纹很深，不苟言笑，读过几年私塾，颇通文墨术数，算是村里挺稀罕的文化人，管着村里一切与文字有关的事务，包括账目。
两下子互相问了好，马老爷子将情况跟他详细介绍了一番。
赵文书了解了情况后，当即取钥开柜取出一份现成的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