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外公家的禾田浑身轻松,农具这一块儿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抽时间走一趟马家,把开荒的事儿尽快确定下来。
必须要快,春节都到了,雨水节气还远吗?得抢在解冻开柳前,把工作框架固定下来。
娘儿几个说说笑笑,刚走出小树林子,忽然就被一群人堵住了。
“猜中了,猜中了!三娘她们果然在这里!”
三个年纪相仿的大小伙子一字排在前,齐刷刷地朝着常氏长揖:“三娘过年好!”
竟是禾家的“铁三角”:大伯家的永勤,堂大伯家的老二永诚,以及堂叔家的永军。
他们仨几乎前后脚的生日,平时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加上三个人相貌英俊嘴巴甜,整个长石村的大姑娘小媳妇,没有不知道三人的,走哪都是“显眼包”,简直就是庙会上的锣鼓——走到哪儿响到哪儿。
他们三个这厢一拜下去,身后的姑嫂兄弟有样学样,都跟着作揖的作揖、万福的万福,恭喜的话儿如江水连绵不绝,煞是有气势。
也真的是令人心生欢喜。
“铁三角”拜完了,直接一左一右冲上来,挽住常氏的胳膊,就跟接驾似的,那叫一个殷勤。
禾田看了都得道一声“佩服”。
这三位堂兄,实在是太会做人了,简直是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都圆滑。
永军的小嘴吧嗒得很快:“刚才给三叔拜年,说三娘您带着妹妹们到常大爷这边了,我们都在猜能不能遇上,结果还真遇上了。接下来是不是要去爷奶家?正好一起一起!”
禾田一边跟一大群的兄弟姊妹互相拜年,一边心里琢磨:这些堂兄弟姊妹,有些在她回家那天已经打过照面,有些是赶大集的时候有过点头之交,还有些一直没有机会得见。如今这一窝蜂地涌上来,倒是个观察的好机会。
禾家在长石村算得上是坐地户,祖上五代都扎根在此。
到老爷子禾延义这一辈,只兄弟俩。早年的战乱中,弟弟和弟媳相继离世,留下世志、世强两个幼子。老爷子二话不说,将两个侄子带到身边抚养,及至长大成人,又给张罗了婚事。
换成普通人家,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为不易。而在抚养自家的四个孩子和两个侄子的同时,老爷子还手不释卷地读书科考,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其中的艰难可以想象。
禾田暗忖:这老爷子倒是个有恒心的,只是不知这份恒心,对家人来说是福是祸。
历史上,求“大义”而舍“小利”导致“官场得意”“家破人亡”的案例实在是不胜枚举。
虽说后来终于考取了秀才功名,较之从前条件大为改观,但是家里结结实实六个孩子,年纪相差不大,吃的、穿的、用的,那就跟无底洞似的。朝廷给秀才的那点补助,对于这一大家子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所以,孩子们能够长大成人,能顺顺当当地娶妻成家安稳度日,身为禾家唯一的大长辈,老爷子和老太太辛氏绝对是居功至伟。
可是这种观念并不通用,常氏就对此颇有微词。
禾田回来不过短短几日,就已经从常氏口中多次听到对公婆的不满。她认为公婆对两个侄子比对自己的小儿子好,而两个堂兄弟世志、世强过于花言巧语,哄得老爷子、老太太偏心。他们甚至不止一次在大街上公然发誓,说将来要给亲大伯养老送终,摆明了就是想蛊惑老两口,多捞点好处。
亲儿子尚在,哪里轮得着侄子养老摔盆?
常氏认为,堂大伯堂小叔的这番表态简直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让自家男人被迫背上不孝的罪名,败坏三房名声!
这些含沙射影的抱怨,禾田暂时只能笑笑而已。
开玩笑,人还都没认全,各人啥脾气都不清楚就偏听偏信,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更何况,常氏未必就是想要个是非评判,多半是常年的劳作积累太多不满,想寻个由头吐吐苦水。
当女儿的,适时递个梯子,让她顺顺气也就罢了。
跟很多三世同堂、四世同堂的人家不同,禾家的分家规矩颇有些说道,讲究的是“树大分杈,儿大分家”。基本上儿子一成亲,就会另立门户。
老爷子会给出三间土坯房,能遮风挡雨,但也就仅此而已。用禾老爷子的话说:好女不穿嫁时衣,好男不吃分家饭。分家分的是灶,不是情;争产争的是气,不是财。
如果儿子不争气,好吃懒做,那就在这日晒雨淋越来越破败的房子里待着,活该吃苦。只有奋发图强,小夫妻俩同心同德,才能旧房换新房,把日子过出个样来。
所以,这土坯房是过渡,是激励,更是试金石。
道理是很有道理,搁在外人身上,禾老爷子的这番考量算得上是用心良苦。
但摊在当事人这儿,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常氏也好,禾田的大伯娘也罢,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怨气,认为公婆太凉薄了。
仗着有个秀才身份,吃喝用度都有朝廷兜着,所以就不用儿子养老了是吧?从古至今当爹当娘的,谁不是尽可能让孩子们吃好喝好?追根究底,都是读书读坏了脑子,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
常氏私下没少嘀咕:“就算是块榆木疙瘩,几十年的书读下来,也能考中个秀才吧?也不想想,自己锄头扛不动、稀饭煮不熟,能够有钱读书,还不是全靠孩子们当牛做马?年纪小小就要负担家里、田里的所有活计,不知道的,夸孩子懂事孝顺;知道的谁不撇嘴,说禾延义心狠!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不沾人间烟火,其他人都活该为他服务。啊呸!”
“你爷爷亲兄弟俩,老大叫延义,老二叫延信。你大伯世安、你二伯世胜、你爹世杰、你姑姑禾清,是一支。你堂大伯禾世志、堂二叔禾世强,是一支。你二伯你们都没见过,连你大姐都没见过,他年轻的时候就走了,当兵去了。”
常氏一说起往事,话就刹不住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