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老三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越看越欢喜,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田儿,你说我要是得空的时候,多做几辆这种小推车卖,会不会有人买?我觉着这东西不光能摆吃食摊,改改还能干别的用。你说这上面安一块铁板,倒上油炒菜行不行?”
这不就是前世“铁板烧”的装备吗?烤铁板鱿鱼,炒米饭,煎五花肉……用途多着呢。
禾田眼睛一亮,肯定道:“爹,谁要是说你笨,我第一个不同意。行,可太行了!其实我想着,串串这生意虽然新奇,但做法不难瞧出门道,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跟风的。真到了大家一窝蜂都卖、拼价钱拼得做不下去的时候,咱们转行卖这种定制小推车,说不定真能另开一条财路。”
她想起那个着名的故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启发:“就好比传说里,大家都涌去一个地方淘金,金子未必人人都能挖到,可人总得吃饭喝水吧?有人不去淘金,反而在那边开起饭馆、卖起工具,结果赚得比多数淘金者还踏实。为啥?选对了路,盯准了最实在的需求。人人都想黄金,可黄金不是立刻能到手,但肚子饿了却是立马要解决的事。”
“所以说,眼光和选择有时比埋头苦干还紧要。看准风向,走在前面,赚钱的机会自然就大。”
听到“竞争对手很快会出现”,常氏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下意识想问那该怎么办。可抬眼看到禾田气定神闲、仿佛早有预料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车到山前必有路,既然让闺女拿主意,那就信她到底。再坏,还能比从前揭不开锅更坏吗?
禾嘉倒是和她爹一样乐观,小脸上满是憧憬:“爹要是卖小车,我就削竹签卖竹签!哪怕一天只赚一个铜板,也是咱自己挣的!”
禾田被小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你能这么想很不错,不过呢,不至于到那份上。咱们不指望靠串串香一举发家,这东西卖不动了,咱就换别的。天南地北,大安疆域辽阔,各地的好吃食数都数不完,够咱琢磨一辈子了。总之,只要肯动脑子、肯下力气,这日子就不会差。你们啊,对我可以再多点信心。”
当然,未雨绸缪是必要的。所以她坚持要把香料研成粉末调配,就是为了增加旁人模仿的难度。在这尚无“秘方”保护概念的世道,她得在跟风者涌来之前,尽可能多地站稳脚跟,攒下本钱。
关于串串和料包的定价,禾田全权交给了常氏和跃跃欲试的禾嘉去商量。
娘儿俩凑在油灯下,拿着炭块在旧木板上写写画画,计算成本,预估售价,评估风险,讨论得热火朝天。
看着这一幕,禾田忽然发现,她这个小妹禾嘉,对数字有着一种惊人的天赋。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一旦涉及计算,她心算速度极快,几文钱的成本加几成利该卖多少,她眨眨眼就能报出来,几乎从不出错。
禾田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意外发现的好苗子。未来的路还长,家里多一个“小账房”,可不是坏事。
夜色渐深,小屋里的灯火却格外明亮。锯木声、低语声、研磨香料的窸窣声,汇成一支充满希望的夜曲。
明天,年集上,将会多出一辆独特的小推车,和一份能香飘半条街的美味。而这一家人的日子,也仿佛随着那滚烫的汤锅,开始热气腾腾地翻滚起来。
“嘉嘉算账一向这么利索?”禾田将手中的柴火添进灶膛,随口问道。
禾老三正削着竹签,头也不抬:“小孩子脑瓜子灵活,记数快得很。”他语气里透着寻常,仿佛这不过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娘去村里帮忙,红白喜事都爱带着她,知道为啥不?嘉嘉不光算账清楚,记性更是了不得。一桌几个盘几个碗,谁家随了多少礼,事后问她,保管分毫不差。”
禾田听得眼神一亮,心中暗赞:这哪里只是会算账,分明是天生做总管的料子!心思缜密,条理清晰,简直是现成的好苗子。她几乎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得尽快教她认字,还得想法子弄个算盘回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女孩子家,若能识字、会筹算,将来无论自立门户还是管理家业,都是实实在在的依仗。在这世上,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终究还是自己握在手里的本事最可靠。
禾嘉蹲在一旁择菜,听见阿爹和二姐的话,耳朵尖微微动了动,心里却有些茫然。算账、记数,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看一眼就印在脑子里了。她从未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甚至因为自己力气小、干活慢,心底还藏着些许自卑。此刻被二姐用那种发亮的眼神看着,她忽然有些无措,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菜叶。原来……这也算是能帮上家里的本事吗?她悄悄抬眼,看向正沉思的禾田,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暖意,又有点隐秘的欢喜。
傍晚时分,禾田心心念念的方形铁锅送到了。常老爷子显然是搁下了手头所有活计,赶工打制出来的。铁皮厚重,四边焊缝严密平整,锅沿特意卷了边,打磨得光滑不割手。两侧还加了木柄,缠着厚厚的麻绳,防烫又趁手。
禾田抚摸着冰凉的锅壁,触手是扎实的质感,仿佛能透过这精工的器物,看到外祖父沉默而专注的敲打,听到那一下下充满力量的锤响。这不止是一口锅,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无言的爱护。常氏能有那份主持家事的硬气,背后何尝没有娘家这份坚实的支撑?在这个时代,拥有一门过硬的手艺,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禾田几乎可以预见,若是串串香的生意能做起来,这种特制的锅具,说不定能成为外祖父家一项新的进项。
次日,天色还未透亮,一家子便已起身忙碌。正是数九寒天,呵气成霜。禾老三早早生起了炉子,粗壮的柴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火舌欢腾,半截铁皮烟囱很快烧得发红,屋里迅速弥漫开暖意。
为了今日的大集,昨夜一家人直忙到深更。常氏仍不放心,又将出摊的物事逐一清点,把禾老三支使得团团转。
她拉过禾嘉,低声叮嘱:“三丫,今日你跟紧些,钱匣子务必看牢。东西丢了还能寻摸,这辛苦挣来的铜板,一个也不能少。”语气郑重,是将一份不小的责任交付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