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叹口气,问:“你回来的时候走官道,看见村东头的乱葬岗没?”
禾田点点头。岂止是见过,为了跟她套近乎,二舅可是把乱葬岗的前世今生都告诉她了。
“底下全是死人,不知道堆了多厚呢。”常氏语气沉重,“咱长石村加上周边的十几个村子,至少一半都是外来户,原住民在几十年前的战乱里差不多死绝了。当时到处都在招兵买马,为了拉人头,给钱又给粮,半吊钱一斗米就能买一条人命。——现在想想,那时候,人命可真贱!一个买,一个卖,也不知道谁聪明谁缺心眼。可又能怎么样呢?饿急眼了,就想着能吃顿饱饭,哪管明天死哪埋哪儿!”
世上本没有乱葬岗,无头的死人多了,堆在一起就成了乱葬岗。
禾田是真的惋惜,搁在太平年代,那都是吃得着的人口红利呢:“伤心秦汉进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老百姓求的是啥?说到底,都是为了吃饱穿暖。世人都明白一个道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命都没了,一切都免谈。不是万不得已,谁肯找死?”
幸好她没掉在战乱年间,否则她那一套东西压根派不上用场。
当今天下一统,百废待兴,于她而言实属良机。首先是有个稳定的朝廷,太祖南征北战,打下一个完整的天下,顺顺当当地传给了今上。
当今天子能文能武,昔年领过兵、打过仗,身份上占嫡又占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自登基以来,广施仁政,鼓励垦荒,兴办学堂,开设边贸,强化武备,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离乱之苦未远,警醒仍在,富贵之家不敢奢靡,万千百姓安分守时对未来寄予希望,这就为有志之士的想富、敢富,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和良好的土壤。
凡术业有专攻,能出成绩的,都是大周朝的人才。这话可明明白白写在《大周律》里的。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时下的农人对于如何挣外快兴许一筹莫展,可禾田不一样。前世,她曾考察学习过大江南北无数村寨聚落,可谓是见多识广。既见过将一根草、一块石头做成大文章,做成“一村一品”的真实案例,也亲自带领乡亲们将一穷二白的村子打造成全国示范村。
在黄金时间的新闻中出现十几秒,成为亿万国人心中的先进,那是她人生的巅峰。
这些经历,赋予了她敢闯敢干的信心和勇气。
更别忘了,前世的村子规模,可比时下的大多了,综合情况也更复杂。
就那样,她都能风风火火干出一番成就来,难道还能被眼下困住?
在她眼中,这儿就是一块待开发的处女地,资源遍地。
综合了各方的陈述,禾田抽空出门溜达了好几趟,大致摸了摸村子的具体情况,终于明确了接下来的工作目标。
当前及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家所面临的主要问题无非就两个:吃饱、穿暖。
她要两手都抓,两手都硬。
她去野塘边、沟渠里坎了几大捆的芦苇回来。
看到半院子的芦苇,禾老三的嘴先脑子一步叫起来:“大冷的天,你好好在家烤火就是,弄些这个干嘛?又不是没柴火。一看你就不懂,咱乡下没人烧这个,就这一院子,都未必能烧开一壶水。不经烧,占地方,比麦子根差远了。碰上哪个坏种,随手丢个火星上去,眨眼就给你烧成灰。”
“当柴烧太可惜了。”禾田笑眯眯地摇着手指头,道:“这可是老天爷的恩赐,好东西的呢!造纸写字、擦屁股,编席子、帘子、箩筐,填褥子,扎扫帚炊帚,搭棚子篱笆,固土护堤做饲料,还能做衣裳、做鞋子,不怕它没用,就怕你想不到。当柴烧,屈才了呢。”
听她掰着手指头不慌不忙地道来,一家子全听直了眼儿。
听得懂、听不懂,反正先夸为敬。禾嘉诚意满满地夸赞道:“二姐你太厉害了!我光知道芦苇可以编草席、帘子、筐子,其他的很多都没听说过。”
一听就很高大上。
禾田挑眉,表示这都是小意思,转身将一张图纸递给便宜爹。
禾老三不认得上面的字,颠过来倒过去端详了两遍,倒是看明白了上面的图示。
“这是……鞋?”
又大又笨又丑的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稀罕!问题是,这么大个儿的鞋子,穿上去能抬得动腿?那得多重啊。
“是棉鞋,因为是草编的,所以叫蓊鞋。”禾田细细解释道,“别看丑笨丑笨地,架不住实用。只用芦苇、木头、麻绳,就能做出来。看着挺大的是吧?其实不重。讲究的话,还可以把普通木头换成桐木,使用火烤工艺,让木头变得更轻更耐水泡、火烧,不生虫子,还会形成好看的花纹。要是嫌不好看,里外都可以贴布,素色的,花色的,随便,这样既好穿又美观。我瞧着咱这儿过冬御寒的家什是真不行,一个个的,不管大人孩子,全缩着脑袋、弓着背,手上脚上生那冻疮,都跟胡萝卜似的,瘆得慌,还不都是因为保暖不行?所谓寒从脚底生,冬天能有这么一双鞋,人呐,能少受点罪。”
芦苇?木头?
禾老三的眼睛“刷”地锃亮:“这东西多的是!除了沟堰、水塘,往东走,乱葬岗东边,你顺着青龙河走,河边上全都是芦苇,遮天蔽日地,要做多少双鞋子没有!”
禾田欣然点头:“真是呢!到底是亲爹,一下子就说到中心点上了。这鞋子不光咱自己穿,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做多了,赶大集摆摊去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的不说,能挣个几文钱不也挺好?”
一家人齐刷刷点头。
有的赚好过没的赚。面对啥啥都缺的广大市场以及嗷嗷待哺的广大受众群,禾田下定决心要抓住这一发展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