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妇人年约七十多岁,头发几乎全白了,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对襟衫,手里拄着一根掉了漆的旧拐杖。
她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这群热闹的人,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羡慕,有落寞,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问虞问芙:“这个不要钱?”
虞问芙点点头,“嗯,今日是送的。”
老妇人看了看排着的长队,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巷子外面走。
虞问芙快速装起一份,示意顾屿拿过去。
颤巍巍走了几步,老妇人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阿婆。”
她慢慢回过头。
顾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餐盒,忽闪着大眼睛,仰着脸看她。
“阿婆,小姨说这份送你。”
餐盒里的东西香味逼人,老妇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五六岁,穿着干净的t恤,眼睛亮亮的,里面没有害怕,没有嫌弃,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人。
老妇人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接过那个餐盒,低头一看。
是一份牛杂,有牛筋,牛腩,牛肚等,焖得软软的,颤颤巍巍的,上面还淋了卤汁。
老妇人站在那里,端着那个餐盒,看了很久。
顾屿仰着头,不解:“阿婆,你为什么一直看它呀,快趁热吃呀,我小姨做的东西很好吃的。”
老妇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声音温和,“多谢你们。”
她牙口还不错,夹起那块牛筋,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浑浊的眼睛中流出了眼泪。
因为好吃。
但不仅仅因为好吃。
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也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她有一儿一女。
女儿嫁到了澳门,几年才回来一次。
早些年,她还能给儿子儿媳帮手,帮他们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照顾孩子,尽职尽责。
可随着年纪增大,她开始力不从心。
儿子儿媳嫌她碍事,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间小屋里,每个月象征性地送点米送点油,就算尽了孝。
就这,儿媳妇还觉得给得多了,每次来都骂骂咧咧的。
她一把屎一把尿照顾大的孙子孙女也从来不来看她,偶尔见到她,就跟见到鬼一样,连叫都不叫一声。
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
她的房间里,常年都开着那个满是雪花的破电视。
没人给她弄天线。
不是因为她想看雪花,而是她需要声音。
一些能让她感觉到人气的声音。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哪天她死了,可能要过好多天才会被人发现吧。
与其如此,何不自己离开呢?
今日是她78岁生日。
虽然她知道他们不可能来看她,甚至都不可能记得她的生日,但她从早上就开始等。
等那个不可能。
后来,儿子还真的来了。
她喜出望外,她就知道,她没白疼他。
可惜她想错了,儿子来只是向她确认他结婚时,姑父上礼金的事。
姑父的儿子,也就是他表弟要结婚了,他得随礼,但那个礼金本却找不到了。
他年纪轻轻尚且不记得,她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又怎么会记得呢?
可儿子能原谅自己,却没法原谅母亲,骂她一点用都没有,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记得,怎么不去死。
一直到离开,儿子都没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甚至都不曾关心她到底有没有吃早餐。
她心灰意冷地出门,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今日是她的生日,临走前她想去庙街吃一碗寿面,却意外看到了大榕树下的卤味摊。
那些生命是多么年轻,多么鲜活,相比之下,她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是活死人了。
无人在意。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不认识的孩子,竟然端着一盒牛筋,追了上来,说给她吃。
她嚼着那块牛筋,眼泪一直流。
顾屿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
“阿婆,你为什么哭了呀,是不是你不喜欢吃这个呀?”
老妇人拿袖头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没哭,是我年纪大了,眼睛容易痛,痛了就会流眼泪。”
“哦,那阿婆觉得好不好吃?”
老妇人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好吃,好吃。”
然后开始大口吃起来。
顾屿满脸自豪,大声说:“我就知道好吃,我小姨做的东西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没有人会觉得不好吃。”
这时,虞问芙走了过来。
看到老妇人脸上的泪,她没问怎么了,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顾屿介绍,“阿婆,这就是我小姨。”
老妇人点点头,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多谢你,很好吃。”
虞问芙笑着说:“不用客气,你以后想吃的话都可以来这儿找我,不收钱。”
老妇人一愣,“但是你都不认识我,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认识了吗?”虞问芙看着老妇人的眼睛,“而且半盒卤味而已,不贪什么钱,吃饱才有力气干活啊。”
陌生人尚且想让她吃饱,可他的亲生儿子却生怕他吃饱。
多么讽刺。
“阿婆,那边还有顾客,那我们先过去了,您慢点吃。”
老妇人捧着那份牛杂,站在那里,眼泪又了涌出来。
但她这次没擦,就让那些眼泪流着。
老妇人没有回家,一直坐在庙街角落的那张长椅上,看着这两个给予她善意的人,看着大榕树下的卤味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想起她的童年,她的过往。
虞问芙没再去打扰她,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
顾屿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也时不时地站起来朝那个方向张望下。
“小姨,那个阿婆还在那儿。”
“嗯。”
“小姨,那个阿婆又哭了。”
虞问芙正在夹牛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夹。
顾屿说:“我知道了,可能很久没人请她吃东西了吧。”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从口袋中掏出一颗糖,跑到老妇人面前。
“阿婆,给你,你尝尝,很甜的。”
顾屿把糖塞到她手里,又跑回去了。
老妇人低头看着那颗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想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