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这几年的世道有多差?有多少人想看我梁家衰败。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应付多少饭局,多少人情?”
梁启明的声音渐渐高起来,“我应酬的人,带我去夜总会,我能不去吗?我不去,他们就觉得我不合群,觉得我摆架子,觉得我看不起他们,这生意还怎么谈?”
“我去了,那身边总会有女人坐,我能拒绝吗?我拒绝,他们就觉得我假正经,觉得我装模作样,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也想轻轻松松待在家里,陪母亲,陪你,陪孩子,可这每个月的花销从哪来,你告诉我?”
沈碧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为自己的出轨洗白,洗得得如此冠冕堂皇。
“碧云,我真的在乎你,我如果不在乎你,我怎么会娶你?我如果不在乎你,我大可以带女人回来,你说说,我有过吗?”
沈碧云似乎已经不想再继续纠缠了,而是走上楼去。
梁启明站在原地,看着沈碧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怔了足足半分钟。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杯已经空了的红酒,看了看,又放下。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沈碧云,还是骂自己。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楼上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
他向来认为,自己给她的已经够多了。
让她住这栋上千平的豪宅,每个月给几十万的家用,出入有豪车,穿戴皆名牌。
家里佣人都有几十个。
她不需要照顾孩子,不需要做家务,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难道在她眼中,这都不算在乎吗?
真是惯的毛病。
他越想越生气,也不想上楼了,折返回来,拨了个电话。
“喂?阿辉,明晚的饭局,你帮我找个公关公司,安排个女孩子陪我出席。”
“嗯,对,太太身体不舒服,记住要找斯文的,懂得比较多的,最好普通话也比较好,不要太张扬。”
放下电话,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沈碧云回到房间,关上门。
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喉咙有点发干,整个人在发抖。
她坐在梳妆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
镜中的女人,面容苍白,眼睛发红。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她说了那些话,她拒绝了他,她看到他那张震惊的难以置信的脸。
十三年了,她第一次,对他说了“不”。
她以为会很难。
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她发现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
次日晚上六点半。
尖沙咀东部,皇朝阁。
这是尖东的高级私人会所之一。
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会员费每年百万起。
来的自然也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地产商、上市公司董事、富二代、明星等。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
墙上挂着各种油画,灯光设置得恰到好处,让彼此间能看清脸,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长廊中,传来优雅的钢琴声和杯盏交错的细响。
会所的化妆间里,黎梦蝶正在补妆。
她是皇朝阁的头牌公关,也是助理给梁启明请来的女伴,今年25岁,个头高挑,气质出众。
补好妆,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中的她穿着一条V领黑色连身裙,剪裁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领口不高不低,不会让人觉得轻浮,也不会让人觉得保守。
手腕上戴着一只纤细的卡地亚手镯。
不是她买的,而是公司统一配的道具。
那张脸,妆容精致。
眼影是大地色,口红是豆沙色,都是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是精致的珍珠耳钉。
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检查一件商品。
就像质检员检查即将出厂的货物有没有瑕疵,会不会被退货。
她今晚的任务,是陪梁启明招待三位内地来的合作伙伴。
资料她已经背熟了,一位姓陈,做建材生意,一位姓王,做钢筋生意,一位姓张,做混凝土生意。
他们在深圳有几个大项目。
黎梦蝶在这行做了五年,已经熟练掌握这个角色的全部剧本。
牡丹亭包厢,梁启明一个人坐在大圆桌边。
六点十五分,黎梦蝶进来了。
本来约定的是六点半到。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了。
看到她进来,梁启明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是头牌公关,受过专门的训练,知道她不会给他惹麻烦。
这就够了。
“坐吧。”他说。
黎梦蝶在他左手边优雅坐下。
陈先生和王先生他们陆续进来了。
七点整,开席。
菜是梁启明事先定好的,有鲍鱼、海参、东星斑、澳洲和牛,每一道都是顶级食材。
每一道都摆得像艺术品。
寒暄过后,黎梦蝶游刃有余地招待着他们。
男人们开始聊生意,几位太太彼此也不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梦蝶端起茶杯,对她旁边的陈太太说:“陈太,听说你的女儿在英国读书,现在放假了,回来没?”
陈太太眼睛一亮,女儿可是她的骄傲。
随即笑着说:“回来啦,我本来想让她假期好好玩玩,可她就是不听,现在在中环实习。”
张太太道:“陈太,你女儿读什么大学啊?”
“伦敦大学学院,学金融的。”陈太太的语气里满是骄傲,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黎梦蝶笑着说:“好厉害,我有个远方亲戚的儿子也读这个大学,考了几年都考不上,说很难考。”
“是啊是啊,我女儿当年复习得也很辛苦,好在运气好,一次就考中了。”
陈太太打开了话匣子,从女儿考大学聊到女儿现在的男朋友,从男朋友聊到他们最近在看什么房子。
又聊到他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王太太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加入:“我儿子也想出国留学,陈太你女儿当年是怎样申请的啊?”
陈太太立刻转向王太太,三个妈妈聊了起来。
黎梦蝶安静地喝着茶,看着她们聊天。
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在恰当的时机说话,让她们有话题可聊。
这是她的工作,只要太太们开心了,男人们就能安心谈生意。
八点半,饭局结束,黎梦蝶今日的任务完成了,也可以下班了。
梁启明送客人下楼,黎梦蝶站在他身后,保持微笑。
等客人的车开走,梁启明回头看她,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红包。
“今晚辛苦你。”
黎梦蝶接过,礼貌点头,“多谢梁先生,下次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梁启明上了劳斯莱斯,绝尘而去。
黎梦蝶收好红包,搭上小巴车,去往庙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