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头丙千里带着人和工具一大早就到了春雪堂。
乌压压站了一片,瞧着大约有五六十人,砖瓦匠、石匠、泥水匠、木匠、杂工一应俱全。
丙千里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搜寻,精准定位了气宇轩昂的顾宴云。
他迈步上前,语气干脆:“东家,我们今天就开始动工。为了缩短工期,明日还会有二十人赶来,争取一个月内完工。”说着,翻开苏维桢交给他的设计图纸,又补充道,“窑炉那一块,苏大人说要由您亲自设计。”
顾宴云眨了眨眼,嘴角带笑,伸手将身旁的纪青仪拉到自己面前,“你搞错了,这才是你们东家。”
“呃......”丙千里没想到这偌大的窑厂竟由一位年轻女子主理,神情一时有些尴尬,“东家,请您过目。”
纪青仪并未计较,只是接过图纸,指尖轻点一处:“厂房的规划要调整,在原有基础上再扩大三分之一。”
“只是这样用砖量会更大。”
“没关系。若是日后再扩建,难免影响窑基,不如一次做到位。”
她转身进了里屋,取出另一卷龙窑设计图,铺在桌上,“龙窑需要坡度,我都标注清楚了,切不可错漏。”
“东家放心,我们干这一行的,有经验。”丙千里答得爽快。
随即一挥手,众人便跟着他浩浩荡荡前往施工地。
顾宴云看着那群忙碌的工匠,好奇问:“这龙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没什么不同,陈家窑就是龙窑,都是由窑头、窑床、窑尾组成。”她略一思索,接着说,“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在于窑尾不设高烟囱,而是借山势形成自然抽烟的效果。”
纪青仪凑到顾宴云耳边,小声说:“这种设计对烧制秘色瓷大有裨益。”
“你还惦记着呢?”
“当然!虽然我还没弄清秘色釉的配方问题出在哪,但我不会放弃。”她转而问道,“你的事呢?有进展了吗?”
顾宴云神情微敛,“有了一些头绪,等有空再细说。”
纪青仪目光四处搜寻,却不见一月的身影。昨夜阿婆的突然离世,想来他还留在义庄守着。
二月哭了整整一夜,到了早上才昏昏睡去。
没成想,才过了一个时辰,便在施工队的场地里看见了一月。
他手握铁铲,挥汗如雨,干得比任何人都卖力。
纪青仪想要上前劝他歇息,却被顾宴云伸手拦住,“让他干吧,不然他心里不安定。”
自那日起,一月日日如此。
半个月来,他总是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收工,把心底的悲伤与孤独都埋进了手中的铲子里。
纪青仪看在眼里,便吩咐苔枝与桃酥给他开小灶。
“一月,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桃酥将一碗堆得像小山似的米饭递给他。
苔枝则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手中针线一穿一引,荷包上面绣着一幅歪歪扭扭并蒂莲。
随着针脚起落,里头的香料簌簌地掉了出来。
纪青仪伸手接住那漏出来的香料,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绣荷包呀!”
“你不是最不爱做女红的么?怎么破天荒绣起荷包来了?”
苔枝眨眨眼,神秘地笑道:“娘子,你也该做一个!”
“为何?”
“娘子,明日可是乞巧节啊!”苔枝一边说,一边笑,“我看娘子整日只惦记着窑厂的事,全然不知城里早就张灯结彩,就等着迎接乞巧节呢!”
纪青仪从忙碌中回过神来:“那一定很热闹吧。”
“那是自然,”苔枝的脸颊染上红晕,抿嘴一笑,“我这荷包是做给肖骁的……”
纪青仪宠溺一笑,伸手把香料塞回她掌心:“知道啦,快缝你的吧!”
她转身欲走,却在几步之外停下脚步,迟疑片刻,又折返回来。
低声问苔枝:“你这做荷包的材料,还有吗?”
苔枝立刻露出八卦的神情,“有呀。娘子这是想送给谁呀?”
“我不告诉你!”纪青仪俏皮地一笑。
“哼,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纪青仪被她逗得脸微红,拿起材料转身跑回主屋。
她摊开绣布,拿起针线,却迟迟不知该绣什么。
鸳鸯?蝴蝶?她比划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针。
因为她根本就不会绣花,决定不为难自己。
望着那一方素布,轻声自语:“顾宴云……应该不会介意吧。”
*
夜色渐深,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为了赶在期限前完工,丙千里带领着众人仍在工地上忙碌。
火光映照着木架与窑砖,锤声此起彼伏。
纪青仪也没有休息,她边走,边拿着图纸查看要眼下进度。
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夜空。
“啊——!啊——!”
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火把齐齐举起,纷纷朝声源奔去。
所有人瞬间躁动起来,手里拿着火把,朝同一个方向跑去。
火光摇曳中,只见一名工人被一根粗如腰身的木梁压住了腿,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面。
那人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木梁的一端,一月正双膝跪地,用尽全力撑着木头,牙关紧咬,青筋暴起,硬是护住了工人的腿,才未让木头彻底砸断。
纪青仪脸色骤变,“苔枝!快去请郎中,找罗仁术!”
“奴婢这就去!!”苔枝来不及惊讶,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丙千里也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道:“还愣着干嘛!快救人啊!”
众人合力抬起木头,将受伤的工人救出。
纪青仪撕下衣服,迅速为他包扎止血,又用木条固定住伤腿。
“快,送去春雪堂!”
这样的伤口,在顾苏维桢时积攒了经验。
人被抬到了侧屋,纪青仪翻箱倒柜,从行李底找出一瓶未用完的金创药。桃酥手巧,配合着清理伤口、敷药,血慢慢止住了。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罗仁术带着药箱赶到,他的衣衫头发都被夜风吹得凌乱。
他不多言,径直俯身诊治,细细查看后,抬头道:“幸好处理及时,血止住了。”顺着伤腿摸去,“骨头没伤到,只是伤口太大,需要缝合。”
听到“缝合”二字,围观的工人们齐齐打了个冷颤,仿佛疼痛都传到了自己身上。
罗仁术取出桑皮线,手起针落,动作干净利落。
他洗净手中血迹,淡淡道:“明日我让伙计送来汤药方子。”
纪青仪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又想起了一月,忙问:“你有没有受伤?”
一月摇头,“没有。”
罗仁术叮嘱道:“这腿养着就好,按时换药,不出一月便能痊愈。”
丙千里这才擦去额头的冷汗,心中暗自庆幸,若真出了人命,他可难辞其咎。
纪青仪亲自送罗仁术出门,将诊金递上。
罗仁术笑着打趣:“自从认识娘子,我这医馆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了。”
纪青仪心有余悸:“他真的没事吧?”
“放心,没事。”
即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还是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着春雪堂,行头丙千里早早便立在门前,衣襟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连夜赶来的。
他神情凝重,在院门口徘徊。
见到纪青仪,立马出声,“东家,我有事想同您说。”
纪青仪伸手邀请他在院子里坐下,“坐下说吧。”她转头吩咐苔枝,“去烹两盏茶来。”
“东家,受伤的木匠已经被送回家了。”他说到这儿,语气犹豫,“家里人见他伤得不轻,伤心哭泣。那人是家中顶梁柱,这一伤,怕是要歇上一个月,所以他们要求东家赔偿。”
“我明白。毕竟是在窑厂受的伤,只是不知他们要多少?”
“这个——”丙千里正要答,就被院门口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打断。
阿书带着几名小厮走进来,手中抬着一盆盆盛开的紫薇花,整齐地放在院子里。
纪青仪一眼便认出,那正是她与苏维桢曾在法光寺瞧见的那些紫薇花。
“纪娘子,”阿书笑着行礼,“这些花是大人让人送来的,从前养在通判府,如今可移栽在春雪堂。”
那些紫薇花都被养得很好,一看就是细心照料过的。
纪青仪:“你替我谢谢苏大人。”
阿书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帖子,双手奉上,“今日是乞巧节,我家大人想邀您前往城中一叙。”
纪青仪展开帖子,见上面写着“望月楼戌时”,略一沉思,婉言拒绝:“阿书,我这边窑厂出了点事,恐怕走不开。烦请你回禀苏大人,改日再约。”
阿书脸色一凝,“是......”他皱着眉艰难的收回那张帖子。
“这些花,我收下了,替我多谢苏大人。”
“是......”阿书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纪青仪转回正题,望向丙千里,“丙大哥,你继续说。”
“他家中要求赔偿一千两百文。”
“好,我会凑够钱的。”纪青仪毫不犹豫地答应。
“东家,你准备一贯钱就行,剩下的两百文我来出,毕竟是在我手下受的伤。”说完,丙千里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只是他受了伤,木工活没人接手。剩下几个只能打下手,若要另请,怕是短时间内找不到他那样技术好的。”
“我倒是有个人选。”她说着,苔枝把热茶放在两人面前,还贴心端来了一盘点心。
纪青仪:“苔枝,你把一月叫来。”
“一月?”丙千里有些不信任,轻摇头,“一月那小子我见过,他太年轻了,还是个孩子。”
“孩子怎么了!”一月气喘吁吁地跑进院来,双手叉腰,“年纪小,不代表我不行。”
纪青仪替他解释,“丙大哥,你瞧这院子里的木器,还有你们经过的那座小木桥,都是出自他手。”
“当真?”丙千里露出惊讶的神情。
“骗你干什么?”一月抢着答,“那位受伤的大哥会的,我全都会。”他小声嘀咕,“要不是他不听劝,非去搬那斜位的木头,也不会被压到……”
纪青仪继续说:“昨夜,也多亏了他手疾眼快,不然那腿就真保不住了......让他试试吧。”她看向一月点点头,“我相信你可以。”
听到肯定,一月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却倔强地控制笑意,“东家,交给我,你放心!”
纪青仪应道:“放心,放心。”
*
顾宴云入城已有好几日。
街巷间挂满了彩绸与花灯,处处洋溢着乞巧节的喜庆气息。城中少女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手中捏着小巧的荷包,笑语盈盈。
走在这热闹的街道上,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纪青仪。
他唤来肖骁:“可有春雪堂的消息?”
肖骁拱手答道:“昨夜苔枝来城里请郎中,我一道送的人。”
“青仪病了?”顾宴云心里一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都不告诉我?”
肖骁立马正色,“纪娘子安好,是建窑厂的工人受了伤,才请郎中去的,没有大碍。”
听见纪青仪那边有了小麻烦,他坐不住了。
他眉头微蹙:“以后有这种事要早点告诉我。”
“属下知道了。”
顾宴云说着还有点小委屈,郁闷地嘀咕:“怎么苔枝有事知道找你,青仪怎么就不找我呢?”
松柏院门口,苔枝轻车熟路站在门边的位置等肖骁。
门一开,她眼中一亮,甜声唤道:“肖骁!”当她看见顾宴云时,立刻收敛笑意,规规矩矩行礼:“见过顾郎君。”
顾宴云问道:“你家娘子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苔枝连忙答:“娘子去那位受伤的木匠家中送钱了。”
“住址你可知道?”
“知道,”苔枝点头,“青道桥南,竹竿巷,第三间。”
“肖骁走。”顾宴云下意识喊道,肖骁却没动身,只因手臂被苔枝牢牢抓住。
他回头看到这一幕,轻叹,“你们去逛吧,我自己去就行。”
顺着苔枝给的住址,找了过去。
纪青仪和丙千里先一步到了,坐在院子里,正与木匠的妻子交谈。
丙千里率先开口介绍,“这位是我们的东家,她今天是特意来看你们的。”他强调:“若不是东家行事果断,方哥的腿怕是保不住了。”
木匠的妻子双手拢在膝上,面容朴实温和,语气里满是感激:“老方不小心受伤,怪不得你们,行头和东家都尽心了。”
纪青仪从怀中取出一贯钱,轻轻放在桌上,“这是给方哥的赔偿,毕竟是在窑厂出了事,我们是不会推卸责任的。”
丙千里也取出两百文补上:“这是我个人的一份,加起来共一千二百文。”
木匠的妻子连声道谢,眼眶微红,起身深深鞠躬:“多谢东家,多谢行头。这钱对我们家太重要了。”
纪青仪温柔回应:“这段时间就好好休养,早日康复。”
“谢谢……谢谢……”那妇人哽咽着,连连点头。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宴云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