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仪走在最前,林子逸与柴辽并肩跟在她身后,神情各异。
刚一落座,她就介绍起柴辽:“少东家,这位是从寒州来的瓷商柴辽,他想定一批瓷器,合约依旧签在两忘斋,由陈家窑烧制。”
话说完,陈昊安没有回话,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场面,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尴尬。
片刻后,他从桌上的木箱中取出一只青釉葵口碗,放在纪青仪面前,“纪娘子看看,这件瓷器如何?”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试探。
纪青仪低头细看,指尖轻触碗沿,“胎质轻,器壁薄,线条流畅。釉面莹润,色泽足,有几分秘色釉的神韵。”
陈昊安眯了眯眼,一针见血:“那它是秘色釉吗?”
她略一沉吟,摇头答道:“不算是,总还差了点光泽与青绿。”
陈昊安再次伸手从木箱底层取出那张她给的秘色釉配方递过去。
“这是按照你的配方烧制的,”他语气冷硬,“可烧出来的并不是秘色釉。纪娘子,你骗了我们。”
纪青仪错愕,拿过配方仔细查看,确认就是她写下的配方,“怎么会不对?这确实是我的配方啊。”
“眼下对不对已经不重要了,事实摆在眼前。”
“所以?”
陈昊安当着纪青仪的面,撕碎了与两忘斋的契书,“对不住。”
“还有机会谈吗?”
陈昊安没有犹豫:“没有。”
“既然已经没有谈的必要,我们就不多叨扰了。”纪青仪收起桌上的配方,转身离去。
走出陈家窑的门,她反复翻看手中的配方,眉头深锁,“确实没错,我烧出过秘色釉……怎么会有错。”
林子逸在一旁急急附和:“肯定是他们技不如人!”
只有柴辽一脸懵,他跟着进去,又跟着出来,连一句话都没说上。
他加快脚步追上两人,问道:“纪娘子,咱们是回去了吗?”
“是啊,”林子逸抢先答道,“陈家窑不肯和我们合作了。”
他耸了耸肩,似乎有些释然,“好在秘色釉没让他们烧出来。”
柴辽再次对纪青仪说:“纪娘子,这样被动,不如有自己的窑厂!”
这样的合作,时时刻刻被人掐住喉。
她不喜欢。
纪青仪停下脚步,开口:“只是,这建窑厂需要地,这地得够大,还要有易采的瓷土和充足的水源,这才能考虑建厂。”
林子逸皱眉问:“那得花不少钱吧?”
“当然,”纪青仪点头,“而且这只是第一步。窑厂的运转还要工人,还要稳定的订单。”
林子逸越听,眉心皱得越厉害,“天呐,这可太难办了......”他立马泄气,“要不还是算了......咱们翻修一下次瓦作坊得了。”
柴辽却不这么认为,“纪娘子,虽然起步辛苦,但总好过被人掐着脖子活。”
他走到纪青面前,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这段时间,我以寒州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发现边城一带瓷器稀缺,外商求购踊跃。以你的手艺,只要你愿意烧,我就能卖。咱们联手,一定能闯出路。”
纪青仪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未被开垦的商路。
心里拿定了主意,她本就是不甘于一直在小作坊求生。
“既然已经没有退路,那就,建厂!”
*
纪青仪本打算今夜与顾宴云商量建厂要事,却从肖骁口中得知,他被知州施青柏请去了府上赴宴。
肖骁去接人时,她也跟着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知州府。
府邸深宅大院,朱门高墙,檐角飞翘,灯火辉映得如白昼一般。
站在门前,竟有一瞬恍惚,觉得自己置身于东京。
等候多时,府门终于开了,醉醺醺的顾宴云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纪青仪和肖骁忙迎上前,扶着他上马车,“你怎么喝这么多呀!”
然而,一上马车,顾宴云那醉意便像潮水般退去。
他是装的。
“青仪,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你没醉?”她问,“为什么装醉?”
顾宴云全盘托出,“我来越州,是奉命查施青柏的账。前阵子,我在他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把钥匙,那是账本的关键。”
纪青仪回想起不久前的传闻,知州府被盗,丢了一尊金佛。
她若有所思:“原来丢的不是金佛,而是钥匙?”
“没错。”顾宴云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他起了疑心,所以常邀我饮酒,想趁我醉时套出什么。”
纪青仪神色渐凝:“你怀疑他贪墨?”
“越州富庶,靠的是瓷业商会。每年赋税庞大,可上缴的钱却去向不明。”顾宴云解释,“问题,十有八九出在他身上。更重要的是,他是三殿下的人。”
纪青仪眉头轻挑,“你是太子的人,那你们可算是对头了。”
顾宴云突然笑了,“你分得真清楚。”随即又问,“你今夜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嗯。”纪青仪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上面勾勒窑厂布局。“我打算建一座窑厂。”
“那很好啊,我支持你。”顾宴云接过她的图纸,仔细端详,“这地需要连山带水,这样好的位置,在越州只怕是都被大窑厂占了。”
“我知道,”纪青仪苦笑一声,“可若不是这样的地,建窑厂就失了意义。”
顾宴云点头,“说得对。那你手头的钱够吗?”
“说到这儿,这不是就来找你了嘛~”纪青仪露出狡黠的笑,“你应该挺有钱的吧,我能跟你借吗?”
顾宴云有些尴尬地挠头:“有是有……但不多。”
纪青仪立刻拆穿:“不多?那你还包下浮云楼?”
“我与掌柜相熟。”顾宴云干笑着解释。
她低声嘀咕:“没钱的侯府之子,也没什么用啊……”
顾宴云脸涨得通红,急忙辩解:“我有!只是没有那么多罢了。”
“也是,越州终究是太富庶了。”
“明日咱们先去看看地吧。”
“好。”
顾宴云指尖轻抚微微泛黄的图纸,点明她心思:“其实,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吧?”
纪青仪抬眸,神情笃定:“我纪家,祖上就是烧窑的。”
顾宴云淡淡一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