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仪为了采购釉料,在城里走了个遍,天黑才回到家中。
一跨进门槛,内宅方向便传来刺耳的争吵,茶盏破地的脆响紧跟其后。
她站在廊下立柱后,凝神望去。
“把钱拿出来!”赵惟暴躁怒吼,声音如同着魔一般。
付媚容没了往日那副柔顺模样,扯着嗓子喊:“哪还有钱!你自己去看看库房!杜家送来的聘礼,如今还剩下什么?”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赵惟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你还敢顶嘴!”
灯影下,她半边面颊迅速红肿,眼中泪光翻涌。
“我是没钱,你要钱自己想办法!”
赵惟气得逼近一步,低低咆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私设了宅子。房契!拿来!”两人扯拽成一团,椅脚拖地。
下一刻,房门随之被猛地打开。
门扇磕在墙上闷响一记,赵惟握着一张房契,步子又急又狠地跨出门槛。
付媚容跌坐在门内,发簪斜斜,鬓边散乱,整个宅子一时静得只剩她压抑的啜泣。
纪青仪见此场景,竟觉得心中有一丝痛快,她移步收了身影,转身往自己的院子去,脚步不带一分迟疑。
桃酥早听见动静,捧着一盏参茶迎上来,“娘子,趁热喝。”
“桃酥,你帮我多点几盏灯。”纪青仪将参茶一口闷,坐到书案前。
笔尖蘸墨落下,在纸上先勾出碗沿的圆度,再托出盏托的弧线,莲花碗的雏形渐起,上为碗,下为盏托,二者相依相衬,形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桃酥搬来小凳,在一旁托腮看得入神,“娘子,这是碗吗?真好看啊,像水面要开的莲花。”
“是碗。”纪青仪点一点头,目光仍在线条起落处流转,“上面的花纹我还没想好。”
“娘子画这个是打算用来参加瓷器大赛吗?”
纪青仪应了声“是”,顺口问道:“苔枝呢?”
桃酥忙答:“她出去了,说是买糖饼去。”
屋外远处传来一串脚步声,又在别处拐弯散了。
“我这儿没事了,你也早点去歇着吧。”纪青仪收了那幅草样,放在案侧镇纸之下。
桃酥应声退下,门扉轻合。
*
苔枝隔三差五就去买糖饼,糖饼摊子的摊主大哥已经和她熟络,她刚走近摊位,摊主便笑着打招呼:“苔枝娘子,今日还是两个糖饼吗?”
“今天买三个,多加一点芝麻。”她一边说,一边掏钱。
“好嘞。”摊主爽快应声。
“烤酥一点儿。”她又补了一句。
“您放心。”
摊主忙得手上都是面粉,苔枝见他没空接钱,便准备把钱放在桌上:“钱我给你放这儿了。”
摊主摇头,“不用给钱。”
苔枝愣住,眼神里透出几分警惕,“我可不吃白食哦。”
“有人给过钱了,”摊主擦了擦手,笑道:“那些钱都够你吃好几个月的糖饼呢。”
苔枝歪着脑袋想了想,问:“是我家娘子给的钱吗?”
“不是,是个小郎君,腰间挎着一把刀。”摊主回头看了眼街尾,“他人刚还在这儿呢。”
苔枝意识到了什么,“那他往哪儿走了?”
“就往前走了。”摊主抬了抬下巴指向前方。
苔枝撒腿就跑,朝着那个方向奔去。人群熙攘,她一眼便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一把拽过那人的胳膊,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苔枝眼睛眯起来,试图盯死他。
肖骁被她盯得心虚,眨了眨眼,结结巴巴地答:“我……我就前几天。”
“前几天!”苔枝声音一下拔高,“前几天就来了,为什么不找我!”
“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
“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家娘子!你就在越州!”
“别别别!”肖骁没辙了,赶紧拉住她的胳膊。
“那你说不说?”
“说、说。”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坐在石阶上。
苔枝生怕他再次一声不吭跑走,死死拽着他的衣袖。
肖骁苦笑着举起双手,“我保证不跑。”
“我不信你。”她倔强地盯着他,“你来越州,是不是顾郎君也来了?”
“郎君没来,我就是奉命来过来看看。”
“顾郎君伤得很重吗?”苔枝打听。
“命悬一线,好在救回来了。”
“怎么会伤得那么重啊?”
肖骁心疼地叹气,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他见到顾宴云时,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奄奄一息,军医竭尽全力,勉强保住性命。寒州物资匮乏,他的伤没法医治,只能送回东京,足足昏迷了数日才醒过来。
“那伤贯穿胸膛,只差一点儿,就没命了。”
苔枝捂着嘴,眼神惊讶,“天呐。”
“郎君初到寒州,就遇到了戎族来袭,对方态度嚣张,屡次挑衅,大郎君心中愤恨,为城中百姓,不得不咬牙忍下,一直没有开城门迎战。”肖骁垂下头,“郎君却忍不住,为了给老侯爷报仇,率一百骑兵夜袭,闯入对方营地,成功拿下敌方的将军首级,自己也重伤。”
听到这样惊心动魄的故事,苔枝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顾郎君真是好样的!”
“这一战倒是灭了对方的气焰,只是郎君......”
“还好,有惊无险。”苔枝握住他的手,“要是娘子知道这件事,只怕是心都要碎了......”
肖骁微微一蹙眉,“纪娘子,真的担心我家郎君吗?”
“我瞧着是的。”
“纪娘子不是与苏大人很亲近。”
“嗯,”苔枝点头,“他们儿时就认识,是好伙伴。”
肖骁急切说:“郎君一直都惦念着你家娘子,只是他觉得纪娘子不想再见他了。”
“娘子,日日都带着顾郎君亲手做的袖箭,只说带着安心,我猜定是放不下顾郎君。”
“你回去可不能把见到我的事告诉纪娘子。”
“我答应你,肯定不说,不耽误你办事。”
肖骁点头,“等事情都办好了,我亲自去见纪娘子,把我家郎君也带上。”
“好。”苔枝露出笑容看着他,“你也是个上过战场的?”
“我的父亲是老侯爷手下的副将,父亲战死,母亲也郁郁而终,自此我就留在了侯府,老侯爷将我养大,而我的任务就是保护郎君。”肖骁说着眼神坚定。
苔枝听得神色微动,也说起自己的身世:“我也是孤儿。纪家主收养了我,对我恩重如山,我便跟着娘子一同生活至今。”
相似的身世,让他们的心意渐渐贴近,言语间多了几分默契与理解。
时间悄然流逝,街巷渐归寂静。
苔枝忽然回神,抬头望天,才发现夜已深沉,她轻呼一声:“糟了,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肖骁上前一步:“我送你。”
苔枝连忙摆手:“不用了,免得被发现。”
“那我远远跟着你,总行吧?”
苔枝被逗笑,眉眼弯弯:“那行吧。”
她转身走入夜色,步伐轻快,偶尔回头,看到不远处那道高大的身影,心中莫名安定。
她笑容满面地跨进院子,轻轻推开房门,屋内漆黑,却传来一声轻咳。
苔枝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桃酥正坐在暗处。
“桃酥?你怎么还没睡?”
“苔枝姐姐,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桃酥一脸认真,“娘子会担心你的。”
“没事呀,就随便走走。”苔枝笑着搪塞。
桃酥忽地站起,眯起眼睛打量她:“你该不会去私会情郎了吧?”
苔枝脸一红,连忙扭头:“没有,没有的事。”
“那就好。”桃酥松了口气,又叮嘱道,“可别让娘子担心了,娘子最近可忙得很。”
“知道啦,我的好桃酥。”苔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快休息吧。”
*
两日后,距离戌时还剩半个时辰。
纪青仪照旧坐在窗边的桌前画图纸,忽听窗外有叩击声,她起身推窗探看,发现窗台处有一块石子,石子上绑着一张纸条。
她将半个身子伸出去,外面除了晃动的灯影,什么都没有。
将纸条拆开,上面写着:十里亭。
这是陈森和人盗卖瓷石交易的地点,纪青仪瞬间明白其中意味,把放在桌上的袖箭戴上,漏夜出门。
好在今晚的月光足够看清路,纪青仪摸进了树林。她躲在树后,透过枝叶缝隙望去,亭下已有一人等候,身披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背对着她,模样难辨。
单凭那背影,她便断定此人绝非蔡思进。
正当她凝神观察时,忽然有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左肩。那一瞬,她浑身一震,心跳几乎停滞,幸好忍住了惊呼。
“纪娘子。”声音在耳畔响起。
纪青仪猛地回头,看见陈昊安的脸,“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陈昊安拿出纸条递到她眼前,上面是她的落款,可她并没有写信。
此刻,纪青仪与他说明自己的发现,“陈森,一直在盗卖陈家窑矿场的瓷石,我亲眼所见。”
陈昊安的神情骤变,“怎么可能!我不信!”他挤到纪青仪身边,朝十里亭望去。
“可不可能,一会儿就见分晓。”
话音刚落,马车的声音传来,陈森带着那满满几车的瓷石来赴约了。陈昊安见人从他眼前过去,气得地要冲出去,却被纪青仪一把拉住。
她提醒:“你且等一下,拿人要拿赃!”
陈昊安咬紧牙关,强忍怒意。
陈森下了马车,抖开盖布,露出装袋整整齐齐的瓷石。
身披斗篷的男人上前查看,点了点头,随即一挥手,埋伏的人影从暗处涌出,将陈森团团围住。
陈昊安一眼就认出来,“闵叔?”
“谁?”
“闵叔是我祖父身边的人!”陈昊安说着冲了上去,纪青仪紧随其后。
陈森看见陈昊安,吓得腿软,差点摔在地上,下一秒就被陈昊安拽住了衣领,怒声如雷:“你好大的胆子!敢欺瞒我!盗卖瓷石!你看我不打死你!”
陈森看见陈昊安,吓得腿软,差点摔在地上,下一秒就被陈昊安拽住了衣领,怒声如雷:“你好大的胆子!敢欺瞒我!盗卖瓷石!你看我不打死你!”
拳头如雨落下,往陈森身上砸去。
闵叔上前拉着陈昊安,“少东家,别打了。”
陈昊安停下手,胸口剧烈起伏,仍怒骂不止:“没良心的东西!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动手脚!真当我瞎了不成!”
陈森捂着脸,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反抗,只能哀求:“少东家,我错了,我是一时财迷心窍,求您饶我这一回吧,我就干了这一次!”
“你撒谎!”纪青仪冷声打断,“三日前亥时,你就在此卖过一车瓷石。你与牙行的余阿财勾结已久,盗卖之事岂止一回?”
谎言被揭穿,陈森无从狡辩,他跪倒在地,“少东家,看在我多年跟随您的份上,饶我一次吧!”
闵叔不等陈昊安说话,率先开口,“老家主有令,家法处置。”
陈森身子一抖,喉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啊——”,随即瘫软在地。
闵叔转身,对那位斗篷男子恭敬一礼:“苏大人,事已办妥,我们这就回去复命。”
“嗯,走吧。”苏维桢摘下帽子,露出面庞,他看到纪青仪和陈昊安有些意外。
纪青仪更加疑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维桢解释,“我从蔡思进那听说你设局之事,就在今晚戌时,所以提前告知了陈家窑的老东家,带了人来等他,人赃并获。”
纪青仪表面轻松,笑着试探,“你下次给我写纸条的时候写我的小名,写大名显得生分。”
苏维桢明显一愣,紧接着也笑道:“好,下次我记住了。”
这个回答,让纪青仪肯定,传信的人不是他。
她心中猜测:蔡思进设下的局已经被识破,那为何陈森还是来了?说明这其中一定是有人顺着布下了这个局,还给她和陈昊安送信,闵叔的出现并不在这个人的安排内,是苏维桢的安排,那背后的这个人是谁呢?为何要把她?
“娐娐?”苏维桢见她想得出神,轻拍她的肩膀,“我们回去吧。”
“好,回去吧。”
在不远处的林中,顾宴云和肖骁在树下盯着这一切,见事情解决,台转身离去。
途中,他问:“和知州会面的事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
“明天一早,就把浮云楼订下的房间都退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