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小巷都在传越州要举行瓷器大赛,以往,这样的赛事不过是个娱乐性的节目,可今年却格外受重视,那些大窑厂都争破了头似的报名参赛。
林子逸也为了这件事找到了纪青仪。
“纪娘子,你听说了吗?”
纪青仪边走边回话:“听说了,越州要办瓷器大赛。”
“咱们也参加吧,”林子逸期待她的反应,“听说赏金是五百贯,这钱可不少。”
她侧头:“往年也有这么多吗?”
林子逸摇头,“没有,说不定是今年州里有钱了,大气。”
纪青仪没有立刻给出答复,等走到陈家窑门前时,她停下脚步,说:“我先进去干活了。”
“那你考虑考虑。”
“嗯。”她点头。
新冬和山风正弯着腰扒在缸边荡釉,手里的胚却始终挂不上釉,稀稀拉拉一层。
新冬焦急地喊道:“纪娘子,您看看这是为什么呀?”
“我看看。”
纪青仪走过去探头朝着缸里看了一眼,拿起一旁的棍子伸进去搅拌。
搅拌完后,再试一次还是不行。
她把手探进去,感受着釉浆在指尖回荡。
片刻抬起头,果断说:“把这个缸子里的釉料处理了吧,用不了了。”
“好的,娘子。”新冬和山风把缸子抬起来搬到后面去处理了。
陈森立马就把这事报告给了陈昊安,他得知气势汹汹从管事处赶到了釉料区,看到杠子都已经被刷干净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冲到跟前,一把拽住她在配釉料的胳膊。细末般粉料脱手扬起,像一阵灰白的雾,呛得人直皱眉。
大吼:“你敢私自换掉陈家窑的釉料,是不是太过分了!真当这是你的窑厂啊!”
纪青仪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用空着的手臂捂住口鼻,“我们出去说。”
陈昊安没有撒手一路拽着她到外面,“纪娘子,你要是再这样胡作非为,就离开我们陈家窑,不会再跟你合作。”
“山风,把桌上的小罐子拿来。”
山风递上罐子,纪青仪揭开盖,将一小团釉浆倒在掌心,指腹轻推中,“少东家,这釉浆比例有问题,不均匀而且挂不上釉。”
陈昊安伸手触摸她掌心的釉浆,发现确实如此。
他的目光闪过一瞬迟疑,却仍绷紧面孔,“陈家窑的釉料配方用了几十年了,调和釉浆的都是老师傅,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认为是原料的问题。”
“原料?”陈昊安不太相信的样子,“釉基、釉灰、紫金土、草木灰,这些原料中,你觉得哪个最有可能?”
纪青仪也不瞒着,“我认为是釉基。”
“呵,就知道你是瞎说。”陈昊安斩钉截铁,“釉基所用的瓷石那是我们自己的矿场出的,那是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你若是说外头买的出岔子,我还信你几分。”
纪青仪的神情依旧冷静,“那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查查你们的矿场。”
陈昊安怒火上涌,一把将她推到门外:“你!你以后不许再来!”
她一个趔趄,被身后的苏维桢扶住胳膊,他厉声:“陈昊安,你做什么!”
陈昊安不悦,却不得不向他行礼,“见过苏大人。”
“生意是你家老爷子签下的,你有什么不满回去说,私底下欺负一个女子,非君子所为。”
“纪娘子,对不住。”陈昊安草草了事。
“我们走。”
纪青仪走出两步,还是转身对陈昊安说:“我的猜测应该没错,还请少东家将此事放在心上。”
路上苏维桢问:“你说的是什么事?”
“我发现釉料有问题,但是他不信,还把我赶出来了。”纪青仪眉头紧锁,“若是用那种釉料烧我的瓷,那就惨了。”
“你认为是哪里出了问题?”
“瓷石。”
苏维桢耐心地为她解释:“陈家窑在郊外有他们自己的矿场,虽然规模不算大,但是产出的东西质量很好。也难怪你的质疑会让陈昊安那么生气。”
纪青仪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转过头问:“你怎么这个时间来找我了,是有什么事吗?”
“瓷器大赛,你感兴趣吗?”苏维桢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令,“此次说是瓷器大赛,实际上是朝廷派人下来要在越州挑选一批贡瓷。”
纪青仪有些犹豫地说:“如此的话,自然是大窑厂去争夺这个机会,我的小作坊怕是不行吧。”
苏维桢摇摇头,把内部消息告诉她:“贡瓷只是暂时的,往后朝廷会在越州选一家做官窑,官搭民烧,专供皇室贵族。”他条理清晰,“难道你日后想一直和陈家窑合作,被掣肘吗?”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纪青仪的心坎上,她如今寄人篱下,做什么都要看陈家窑的脸色,而这瓷器大赛对她来说,无疑就是一块敲门砖,能为以后的发展铺路。
“瓷器大赛什么时候办?”
“大概一个月后。”
“我参加。”
“我已经替你报名了。”苏维桢笑着说,“我知道你是不甘眼下的。”
“多谢。”
“不必客气,难得今天休息了,咱们去庙会吧。”
纪青仪欣然答应:“行,去求求菩萨让我早日赚得三千贯。”
法光寺举办了为期三天的庙会,城中百姓纷至沓来,为了凑热闹,也为了能够沾沾这庙会的喜气,祈求心中所想之事能够顺遂。
苏维桢的马车停在山脚,两人步行而上,青石台阶两旁挤满开得灿烂的紫薇花。
这一日上山赶庙会的人,相比前两日少了一些,少了拥挤却还带着节日氛围。
纪青仪才爬了一半就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说:“我腿都酸了,还没到山顶。”
苏维桢连忙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再坚持坚持,我拉着你走。”
“那就有劳怀川兄了。”她语气轻松起来,“这紫薇花开得倒是真好,比山下的都娇艳。”
苏维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寺里的僧人每日都会精心打理这些花,自然长得好。你要是喜欢,我去跟主持讨一盆,带回去养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宠溺。
纪青仪摇了摇头,“算了,我拿了也没地方养。”
苏维桢微微沉吟,又说道:“那养在通判府,你想看就来找我。”
纪青仪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打趣道:“我看是你喜欢吧。”
“我自然也是喜欢。”苏维桢看着她,目光灼灼。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向上走去。
终于到了山顶,他们走进了宝殿,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佛。
起身时,主动扶她:“慢点。”
“没事。”
出了宝殿的门,只见一个小女孩在卖香包,她一看到苏维桢和纪青仪,立刻迈着欢快的小步子迎了上去,声音甜甜的:“郎君,夫人。买一个鸳鸯荷包吧,我娘亲绣的,里面包的就是寺里的紫薇花。”
说着,她还把荷包往人眼前递。
纪青仪看着荷包上绣着的鸳鸯,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探头看竹篮里是否还有其他花样。
这时,苏维桢开口说道:“我们买了,要两个。”
“多谢郎君!”小女孩一听,连忙手脚麻利地拿出两个鸳鸯荷包,分别塞进他们手里,“一共六文钱。”
苏维桢拿出十文钱放进小女孩的小手心,笑着说:“不用找了。”
小女孩开心地跑开了,嘴里还喊着:“祝郎君夫人百年好合!”
苏维桢拿到荷包后,立马把它挂在自己的腰间,“挺好看的。”
“绣工精致,很不错。”
“我帮你挂上?”
她犹豫着拒绝,“我今天衣裳不配这个荷包,不好看。”
苏维桢明白地点头,“那就先收着。”
他转移话题,“我听苔枝说,你在次瓦作坊养了一个人?”
“嗯。”纪青仪点头,“我怀疑他原来是纪家人,只可惜得了疯病,如今还在治。”
“若是大概知道他的身份,我可去查阅一下户籍,大概也能知道他是谁。”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这件事就不用麻烦你了。”
苏维桢宽慰她:“一点都不麻烦,能帮上你我很开心。”
“那就多谢你了。”
*
离开庙会,苏维桢把人送到作坊,自己返回了通判府。
门房看到他回来,赶忙迎上前,手里拿着一封信,恭敬地说道:“大人,您有一封急信。”
苏维桢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找司户,把越州纪家的户籍文书记录都拿过来。”
门房连忙应道:“是,大人。”
苏维桢接过信,转身朝着书房走去。
其实,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收到信了,是顾宴云送来的。信中内容无非是想通过苏维桢打探纪青仪的近况。
苏维桢打开信:“怀川兄,我已经离开寒州,在东京侯府养伤,肖骁回京。不知纪青仪如今可好,瓷器生意是否顺利?望回信。”
他看完信后,神色平静,将信拿到蜡烛上点燃,看着信在火焰中慢慢燃烧,最后丢进了一旁的铜盆里。
随后,铺平一张信纸,略作思索,便落笔写道:“一切皆好,无需挂念。”简短的几个字成了回信。
塞进信封时,门敲响了。
门外传来声音:“大人,文书都带来了。”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司户抱着一叠文书走了进来。
苏维桢指着桌面说:“放桌上就行。”
司户连忙应道:“是,大人。”说完,便将文书放在桌上,接过信退了出去。
他伏在案上,一页页查看,差不多将纪家的人员都了解了,挑出了其中一份失踪的人员的户籍。
上面所描述与纪青仪带回来的疯窑工相似。
次瓦作坊这时乱成一团,疯窑工吃了药院子跑,从院子一头窜到另一头,最后攀上小窑,盘腿一坐,嘴里絮絮叨叨,不成句。
苔枝急得直跺脚,桃酥捧着点心在窑下反复哄劝,两人一个硬劝一个软诱,却谁也奈何不了他。
“你快下来,别把窑弄坏了!”苔枝仰着脖子喊,嗓音里满是焦灼。
桃酥换了温声:“这有好吃的,你下来吧。”
疯窑工却像隔着风听人说话,眼神飘忽,完全不进耳。
门被推开时,院里一瞬安静。
苔枝和桃酥见到了救星,长叹一口气,“娘子,你快看啊!他根本不听人说话!”
纪青仪走到他跟前:“快下来。”
疯窑工像换了个人,乖顺地一跃而下,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以后不许再折腾她们,好好看病,争取早些恢复。”
他似乎听懂了,点头。
一阵忙乱退去,苔枝这才回过神来,“娘子,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被陈家窑赶出来了。”
“什么?”苔枝当即上前,手忙脚乱地查看她的手臂衣角,“没受伤吧?”
“没有。”
苔枝气得直嘟囔:“他们也太过分了。”
纪青仪转而问:“苔枝,你知道陈家窑的矿场具体在哪吗?”
苔枝摇头:“奴婢不知道。”
桃酥想了想,上前提醒:“娘子,他之前不就在开采区搬石头吗?”她的目光落在疯窑工身上,略带试探。
“他?”苔枝小声嘀咕:“他都疯了……”
纪青仪走近,耐心询问:“你知道陈家窑的矿场在哪里吗?”
疯窑工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愿意带我去看看吗?”
又是一个点头。
纪青仪道:“今晚只认路,不靠近。”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
纪青仪带着疯窑工与苔枝上了马车,车轮压过青石,朝郊外驶去。到林边,她将马车停进树影深处,掩藏行踪。
为防疯窑工情绪再起,她取来一根绳子,一头牢牢系在自己腰间,一头系住疯窑工的手腕,打了两个结,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林间小道狭窄却还算平坦,走至岔路口,疯窑工抬手指向右侧,动作笃定。
穿过一段低矮的灌木,纪青仪忽见路上压着一道深而新鲜的车辙,泥痕泛着湿光,车辙的间距与轮迹看着正是运瓷石的重车所留。
她弯腰摸了摸,泥土仍湿润,刚过不久的样子。
纪青仪沿着车辙走了几步,抬眼一辨认,车辙指向的并不是陈家窑的方向,而是一路偏离,几乎出了越州的地界。
她收回目光,拉了拉腰间的绳子:“等一下,我们先回去。”
苔枝压低声音不解:“我们还没到矿场吧?”
纪青仪看向林间黑黝黝的深处,简洁道:“大概位置我知道了。”
回到马车边,纪青仪解下绳结,将绳端递回苔枝:“你带着人先回去。”
她自己则翻身下车,沿那道新鲜的车辙跟了上去。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势抬高成一处山坡,坡下朦胧起伏,坡上却亮起火光。
她伏在树后远望,只见亭前两拨人马各执火把,火舌噼啪,照得人影忽长忽短。
两队领头的人靠得很近,低声交谈,神色谨慎,而那辆装满瓷石的马车就停在一旁。
几句对话过后,两人完成了交易。
纪青仪努力望去,借着火把的摇光辨认,买家她不认识,卖家竟然是陈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