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一下午两点,林见深亲自带队来考察。”陈默的声音很轻,“邮件里说,他们对心理服务行业的数字化升级很感兴趣,认为我们有潜力成为区域性标杆。”
薛小琬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我们必须接受吗?”她听见自己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从商业角度,没有拒绝的理由。深见资本是国内一线风投,他们的背书能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而且……”他看着她,“薛瑾,我知道你不想见林见深。但这是工作,是公司发展的重要节点。”
“我知道。”薛小琬说。她知道的,全都知道。理智告诉她陈默说得对,情感却在尖叫着逃离。
“如果你实在不想面对,”陈默斟酌着措辞,“那天的考察我来主导,你可以……”
“不。”薛小琬打断他,抬起头,“我会参加。既然是工作,我会专业对待。”
她说得很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
陈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薛瑾,你和林见深……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些没说完的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微弱声音。
薛小琬看着陈默的背影,这个一直对她温柔以待的男人,此刻的肩膀显得有些僵硬。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担心这次会面会动摇她刚刚下定的决心。
“该说的,四年前都说完了。”她最终说,“陈默,我答应见你父母,是认真的。这次考察,我会把它当成纯粹的工作。”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好。”他说,“那我陪你一起面对。”
上海,深见资本总部。
林见深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心屿心理咨询尽职调查报告”。三十七页,从公司注册信息到团队背景,从财务报表到客户案例,详细得近乎苛刻。
他的目光停留在“联合创始人:薛瑾(曾用名薛小琬)”那一行。
助理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林总,深圳那边已经确认了下周一的考察行程。心屿那边回复得很及时,陈默先生表示会全力配合。”
“薛瑾呢?”林见深问,声音很淡,“她有说什么吗?”
助理迟疑了一下:“邮件是陈默先生回复的。薛瑾女士……没有直接表态。”
林见深合上报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他知道她在躲,就像四年前消失时那样决绝。
可这次,他不能再让她逃了。
“考察团队的人员名单调整一下。”林见深说,“我亲自带队,投资部李总监、财务部王经理跟我去就行。人数控制在五人以内。”
“可是按照惯例……”
“按我说的做。”林见深打断他,“这不是普通的投资项目。”
助理识趣地不再多问,退出会议室。
林见深重新翻开报告,翻到薛小琬的个人履历页。照片是她办理心理咨询师执业证时拍的,素颜,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那种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的疲惫。
这三年来,她一个人辗转多地,后来到深圳,从零开始建立事业。
报告里写她工作拼命,经常加班到深夜,接的个案数量是同行的两倍。
她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吗?
就像他这三年来,用一场又一场的并购案、一笔又一笔的投资来填满时间,却怎么也填不满心里的空洞。
手机震动,是冯妤菡发来的微信。
“思晗发烧了,38度5。你在哪?”
林见深皱眉,回复:“什么时候开始的?看医生了吗?”
“半小时前保姆发现的。我已经让家庭医生过来了。”冯妤菡的文字里透着烦躁,“你晚上回不回来?”
林见深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今天本来约了证监会的领导吃饭,关系到公司下一个重要项目的审批。
“我尽快。”他最终回复。
放下手机,他重新拿起报告。但这一次,他翻到了陈默的履历页。
三十二岁,清华心理学硕士,毕业后在头部互联网公司做过三年用户体验研究,后来创业做心理健康平台。履历光鲜,能力出众,更重要的是报告附带的几张偷拍照片里,陈默看着薛小琬的眼神,温柔得刺眼。
那是拥有者的眼神。
林见深的手指收紧,纸张被捏出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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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晚八点。
薛小琬关掉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今天她接了四个咨询,最后一个结束得比预期晚了一小时。
客户是位产后抑郁的年轻母亲,说到激动处崩溃大哭,薛小琬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平静下来。
走出咨询室时,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的灯已经调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亮着微弱的光。
手机响了,是陈默。
“还在公司?”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
“刚准备走。”薛小琬一边锁门一边说,“你呢?”
“在跟一个潜在投资人吃饭。”陈默顿了顿,“薛瑾,关于下周一的考察……我想了想,如果你真的觉得勉强,我们可以找理由推迟。”
薛小琬站在空荡的走廊里,听着陈默的声音,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愧疚。他总是这样,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哪怕这可能会影响公司的重要机会。
“不用。”她说,“陈默,我不想因为我的个人原因,影响公司的发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薛瑾,”陈默的声音低了些,“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希望你能自私一点。”
薛小琬愣住。
“我希望你能说我不想见他,然后我们就真的不见。”陈默继续说,“我希望你能像普通女人一样,任性一点,依赖我一点。而不是永远这么懂事,永远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薛小琬从未听过的疲惫。
她靠在墙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三年来,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原来她也可以不那么“懂事”。
“对不起。”她最终说。
“我不要你的道歉。”陈默叹气,“我要你真实地活着,薛瑾。有情绪就发泄,有不满就说出来。包括对我,包括对林见深,包括对所有让你不舒服的人和事。”
电话那头传来其他人的声音,似乎在叫陈默。
“我得回包厢了。”陈默说,“你早点回去休息。别想太多,周一我们一起面对。”
挂了电话,薛小琬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向前走,在努力开始新生活。可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她只是把过去的自己锁进了更深的角落,然后假装一切都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小琬,我是林见深。下周一我会去深圳。有些话,四年前没来得及说,现在想说给你听。如果可能,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
薛小琬盯着这行字,手指冰凉。
他换了号码,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语气。那种不容拒绝的、带着歉疚却又无比固执的语气。
她应该删掉,应该拉黑,应该当作没看见。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窗外的深圳夜色渐深,霓虹灯一盏盏亮起。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光,可薛小琬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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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上海。
林思晗的烧退了些,但还在低烧。孩子睡得不踏实,冯妤菡坐在儿童床边,看着儿子泛红的小脸,心里乱成一团。
下午家庭医生来的时候,委婉地提醒她:“林太太,孩子最近是不是压力有点大?三岁多的孩子持续低烧,有时候跟心理状态有关。”
压力?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压力?
但冯妤菡知道医生在暗示什么。这个家不正常的气氛,连孩子都能感知到。
手机震动,是许又琰发来的消息。
“你要查的东西有眉目了。林见深这半年飞了四次深圳,每次都当天往返。最近一次是两周前,去了南山科技园附近的一栋写字楼。”
冯妤菡的心跳加快。她回复:“写字楼的名字?”
“还在查。不过有更劲爆的,私家侦探拍到照片了,林见深在那栋楼门口等了一个女人。虽然只有侧脸,但我发给你看看。”
几秒后,照片传来。
像素不算高,显然是远距离偷拍。
画面上,林见深站在一栋写字楼的玻璃门前,侧脸朝着楼内方向,表情是冯妤菡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温柔。
他在等谁?
冯妤菡放大照片,死死盯着画面。那个从楼里走出来的女人只拍到背影,瘦削,长发,穿着米色风衣。
但足够了。
冯妤菡认得那个背影。她在林见深的手机里看过无数张这个背影的照片,薛小琬。
她真的在深圳。
而且林见深,已经找到她了。
冯妤菡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盯着照片里林见深的表情,那种她渴望了三年却从未得到过的温柔,此刻正毫不掩饰地给着另一个女人。
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烧得她浑身发抖。
手机又震,许又琰发来新消息:“还有一个消息。林见深下周一会带队去深圳考察一个项目,行程表我搞到了。你要看吗?”
冯妤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回复:“发过来。”
行程表很快传来。周一,上午九点,南山科技园b栋,“心屿心理咨询”。
心屿。薛瑾。
冯妤菡突然想起什么,抓起另一部手机。她用来管理小红书账号的工作机。她快速翻看私信和评论,终于找到一条两周前的留言。
一个粉丝说:“姐姐,我最近在深圳看了个心理咨询师,叫薛瑾,特别厉害。感觉她的气质和你有点像呢,都是那种温柔又强大的女性。”
当时冯妤菡没在意,随手回了个笑脸。
现在她点开那个粉丝的主页,翻到她之前发的动态。其中一条是:“今天去心屿咨询,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薛瑾老师。本人比照片还美,声音也温柔,一个小时聊完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配图是一张咨询室门口的照片,“心屿心理咨询”的Logo清晰可见。
冯妤菡盯着那张照片,突然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儿童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睡梦中的林思晗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妈妈?”
冯妤菡立刻收起笑容,换上温柔的表情:“没事,宝贝睡吧。妈妈在这儿。”
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眼睛却还盯着手机屏幕。
心屿心理咨询。薛瑾。
原来你在这儿。
原来你换了名字,换了城市,却还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冯妤菡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她拿起手机,给许又琰发消息:“我下周一要飞深圳。”
“去深圳做什么?”许又琰问。
冯妤菡看着儿子熟睡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去做一个妻子该做的事。”她回复,“去扞卫我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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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七点,上海还浸在灰蓝色的雾霭里。
林见深站在儿童房门口,看着保姆给林思晗穿衣服。孩子昨晚烧退了,今早精神好了些,正乖乖伸着胳膊让套毛衣。
“爸爸。”林思晗看见他,软软地叫了一声。
林见深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林思晗摇摇头,头发蹭过林见深的手心,柔软细碎。
就是这几根头发。
林见深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收回手,指尖上缠着两三根幼细的发丝。
动作快而隐蔽,连近在咫尺的保姆都没察觉。
“今天爸爸要去深圳出差。”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回来给你带礼物。”
? ?平静的代价是独自经历过很多很多次绝望,每次都只差一步就是人生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