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整,庭审开始。
薛小琬被法警带进法庭。她穿着林见深提前为她准备的深灰色西装套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素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周文彬坐在被告席,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看到薛小琬时,他的眼神阴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麻木。
检察官开始提问。问题从她如何进入替聊行业开始,到如何接触周文彬、张总,再到被威胁、被胁迫安装追踪器、窃取商业机密,最后是跳江事件的始末。
薛小琬的回答清晰、简洁,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她只是陈述事实,那些黑暗的、不堪的、令人窒息的事实。当说到沐沐被绑架威胁时,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又稳住。
“所以,你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才同意窃取商业机密的,是吗?”检察官问。
“是的。”薛小琬说,“他们用我朋友的生命威胁我。我当时……没有选择。”
“但你在窃取文件时,修改了关键数据,是吗?”
“是。我知道那些文件很重要,不能真的泄露。所以我在复制时,修改了财务数据和几个核心参数。”
旁听席上响起轻微的议论声。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检察官继续:“之后,你为何选择跳江?”
薛小琬深吸一口气:“当时张昌斌挟持了林见深,逼迫我签署认罪书和股权转让协议。如果我签了,林见深会有生命危险;如果我不签,他可能会当场伤害林见深。我需要给警方一个强攻的理由,也需要逼林见深放弃抵抗、保全自己。跳江……是当时唯一能同时达到这两个目的的方式。”
“你知道跳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吗?”
“知道。”薛小琬的声音很轻,“但比起眼睁睁看着爱人被杀,我宁愿赌一把。”
法庭里安静下来。
薛小琬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旁听席的林见深身上。他也正看着她,眼眶发红,但眼神坚定。
周文彬的辩护律师开始交叉质询。问题尖锐而刁钻,试图质疑薛小琬的动机和证词的可信度。
“薛小姐,你承认自己从事过灰色行业,也就是替聊,对吗?”
“是的。”
“那么你如何证明,你与周文彬、张总的接触,不是出于自愿的商业合作,而是被迫的?”
薛小琬平静地回答:“我有录音证据、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以及我被绑架时的伤情鉴定报告。所有这些证据都已经提交给法庭。”
“但你之前也承认,你和林见深先生有情感关系。有没有可能,你是为了帮助林见深先生打击商业对手,才编造了被胁迫的故事?”
薛小琬看着辩护律师,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律师愣了一下。
“律师先生,如果我要编故事,不会编一个让自己差点死掉的故事。”她说,“跳江不是演戏,江水很冷,溺水很痛苦,后遗症到现在还在。没有人会用生命去编造谎言。”
辩护律师还想再问,法官制止了:“辩护人,请提问与案件直接相关的问题。”
质询又持续了二十分钟,但薛小琬的回答始终坚定、一致。当法警宣布证人可以退庭时,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周文彬。
周文彬也正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薛小琬读懂了唇语:“你会后悔的。”
她挺直脊背,转身走出法庭。
走廊里,林见深已经等在门口,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你做得很好。”他在她耳边说,“非常好。”
薛小琬靠在他肩上,浑身的力气好像突然被抽空了。但她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
陈警官走过来:“薛小姐,辛苦了。庭审会持续几天,但你的部分已经结束。这段时间还是要小心,周文彬虽然进去了,但他外面可能还有人。”
“我知道。”薛小琬说,“谢谢您,陈警官。”
从法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
“想吃什么?”林见深问,“我们庆祝一下。”
“回家吃吧。”薛小琬说,“我想吃你煮的面。”
“好。”
车子驶入夜色。
薛小琬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那张恐吓照片背后的字,“你逃不掉的”。
是的,她逃不掉的。不是逃不掉威胁,而是逃不掉自己的过去,逃不掉那些经历塑造的现在的自己。
但她不再想逃了。她要面对,要战胜,要和爱的人一起,走向光明的未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绘毓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薛小琬回复:“结束了。我做到了。”
很快,程绘毓回复:“为你骄傲。新的生活,真正开始了。”
薛小琬放下手机,握住林见深的手。他的手很暖,稳稳地包裹着她的。
“林见深。”
“嗯?”
“等旅行回来,我想去深琬心理中心工作。”薛小琬说,“不是以合伙人的身份,先从实习咨询师做起。我需要系统的学习和实践,才能真正帮助别人。”
林见深微笑:“好。都听你的。”
“还有……”薛小琬顿了顿,“我想重新读书,考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证。可能要好几年,但我愿意从头开始。”
“我支持你。”林见深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下车前,林见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薛小琬问。
“打开看看。”
薛小琬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内侧刻了一行小字:“雪落之时,初见你。”
“这……”
“不是求婚戒指,那个我已经准备好了。”林见深说,“这是承诺戒指。我想告诉你,无论下雪还是晴天,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我都在你身边。”
薛小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伸出手,让林见深把戒指戴在她的中指上。尺寸刚刚好,简约的设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林见深擦掉她的眼泪:“是我该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值得相信和守护的东西。”
他们相拥在车里,久久没有动。
车窗外是寂静的车库,但薛小琬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力量。
她知道,未来的路可能还会有风雨,但不再是她一个人走了。
回到家,林见深果然煮了两碗面。简单的阳春面,撒了点葱花,却让薛小琬吃出了幸福的味道。
吃完饭,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部老旧的法国爱情片,情节俗套,但他们看得很认真。
看到一半,薛小琬忽然说:“林见深,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爸爸的事?”
林见深摇头:“你没说过。”
“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车祸。”薛小琬轻声说,“所以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身体一直不好,但为了供我读书,什么累活都干。后来她生病,需要很多钱……这就是我为什么去做替聊。”
林见深握紧她的手:“你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我希望是。”薛小琬说,“等我拿到资格证的那天,我想去墓前告诉她,她的女儿,终于走上正路了。”
“我陪你一起去。”
电影还在放,但两人都没再看屏幕。
薛小琬靠在林见深肩上,慢慢说着那些从未对人提起的往事——童年的孤独,青春期的自卑,大学时的努力,还有母亲去世时的无助。
林见深静静听着,偶尔轻抚她的头发。他知道,这些倾诉是薛小琬愈合的过程,是她真正放下的开始。
说到最后,薛小琬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睡着了。
林见深把她抱起来,走向卧室。
“林见深。”薛小琬在半梦半醒间呢喃。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吧?”
“对。”林见深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薛小琬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